我心目中有一个偶像
就是胡金铨
我的电影的话
给我最大影响的还是胡金铨的电影
几乎是所有当代重要的导演
只要他碰到武侠片这类型
他逃不过胡金铨导演的一些影响
当时一整代的
对电影有向往有理想的人
都知道出了一个大导演叫胡金铨
能够在戛纳影展拿到那么大的奖项
把这个剪接跟动作混合得天衣无缝的
变成一种飘逸的
应该是胡导演第一个做出来的
他电影都在动 几乎都在动
很少停下来说话
比方脚 前景的草 人
那些树丛的 那些树木的线条的划动
不是说见面就打 而是要很多气氛
把它堆积成
两人非斗 非打不可
对电影的认真跟投入
我觉得这些都对我后来当制片人
都有很大很大的影响
那个招式 步骤
都是由胡导演先示范给武术指导看
武术指导润饰之后
再带着演员来练习
他跟我们提到过说
武术指导这个职称是他发明
我说 啊 真的吗
美术也是他
道具也是他
摄影也是他
他老趴在机器上面 说不行
前一点前一点 后一点后一点
他所有的片子
剪接师只是他的助理
最后的精剪 是胡导演自己
华语电影很少导演
真正到达那个境界
对我来说费穆是其中一个
第二大概可能就是胡导演
胡导演不是一个武侠大师啊
他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大师
艺术家
在三百公尺处
向右转
对
对 左边这边
左边这边
里面的空间更大
这边更漂亮
这边更像 更像是当年
拍戏的那一片
这一片应该确定是当年
当年就拍那个主场戏的地方
胡导演这间算专室
很多东西是从香港载过来的
等一下
对不起
这是不是黑白的
对 黑白的
这个应该是《大醉侠》的
这个不对呀 你们弄错了
对不起 哪一位弄错了
我不应该说你们
对不起 这哪一位弄错了
这应该是《大醉侠》的
是欸
你知道 你对它有印象
不是
是因为《龙门客栈》里面
没有这两个光头的小朋友
对啊 这个是
没有那就是 他丐帮的
他带了一群小乞丐嘛
高山上 出贼党
敢把按察大人绑
明里抢 暗里藏
一封书信要领赏
不求金 不求银
只求朝官换草莽
总督衙门起惊慌
燕子单飞到山岗
我觉得他最大的贡献在电影界
最划时代最大的贡献
是《大醉侠》这部片子的推出
他就把中国的武打的这个场面
变得非常好看
我是胡导演的第一个徒弟
《大醉侠》
不但是我的第一部武侠片
也是胡导演的第一部武侠片
是中国改良武侠片第一部
曾经我们在南国（邵氏实验剧团）的时候
我跟江青一直跳《牛郎织女》嘛
他就知道我有舞蹈底子
其实我可以把姿势都拍得很漂亮
有人直接就用Choreography
就是编舞方式
来形容胡导演
对于人物与人物之间的
缠斗的样式
它并不是死缠烂打的
而是每一个都是有架势在里面
之前武侠片都是
纪录片
就是舞台纪录片的形式拍的
一九二零年代末
《火烧红莲寺》带起一波
非常重要的神怪武侠电影的类型
可是因为当时
华语电影在一个非常粗糙的制作阶段
很多分镜头啊等等
当然绝对没有后来的那么精细
一招一招打的
可以说是从胡导演的《大醉侠》开始
这个节奏 怎么样一个节奏呢
他都是 锵锵锵锵
分开 再打
锵锵锵锵 再打
每一场打斗 都会牵涉什么
死亡 受伤 受重伤
每一剑 每一个出手
是不是都要很慎重
不可能 锵锵锵锵
这个不是武功高啊
这个是不懂武功啊
京剧打是 它就是很
照胡导演的意思就是单摆浮搁
就是摆架势
不是真的一刀一刀打进去的
那当然也有它的看头 也好看
可是它就没有武打实际上的一个
一个短兵相接 你一刀我一剑
砍过来那种紧张 它还没有掌握住
你说真的武打的时候
还有你机会这样一亮相
人家一刀就把你肚子戳破了
搞什么
那是京剧的表演 那不是实际的打斗
胡金铨最重要的贡献
就把以后这个武侠片
这个路子打开了
大家知道 喔 是这么搞
那香港人一看 喔 原来如此
喔 很好很好
就开始都来搞这一套
后来把它发展到极致 非常精致
大家看得都目瞪口呆 喘不过气来
那开始的 走出这条路的是他
那时候他跟邹文怀一起在美国的新闻处
他们常常研究那些电影啊什么的
胡大哥那时候就看
西部片的打斗
怎么会那么紧凑精彩
有这个西部牛仔一拳打过去
这中间的窍门就是
你打过去不能真的打到嘛
真的打到人家就死掉了
你怎么样剪
到什么时候剪过去剪过来
能够看起来很逼真
他就把那个
美国的那个好莱坞的片子
一格一格的看
那个时候在邵氏电影
片厂的时候
他们已经碰到电影
要转换的一个瓶颈
就送了一批导演到日本去学习
应该是从
日本的武士道电影去取经
东洋的东西跟西方的东西结合起来
这么一加起来 以前中国没有这些
它就变成很亮眼的东西
像那个能量太 太多了
能量多就 火山爆发就很亮嘛
所以他一下子就把他的所学
所理解的东西就翻到影像去
于公子 快走
这位义士 您快带他们走
他们是东厂的番子
他们外面还有很多人 来不及了
带他们上楼
上
《龙门客栈》就震撼了
突然间那个年代里面觉得
哇 这个武侠片
怎么来得这么特别
无论故事
无论它的音乐
无论它的这个人物
跟它的武打
它都很重很重的那种
让你感觉到是真实的
我当时看了很多次
因为我那个时候十几岁
我就记得我看戏的时候
我在戏院里面就看那个观众
已经不止看一次了
《龙门客栈》一出来就是
我没去看呢 每一个人都在讲它
如果我没有看这片我就
好糗啊 一定要看的
每个人讲得好厉害 每个人面前在讲
哇 那个怎么
怎么出场 怎么厉害
我听到后面的观众一直说
你看
那个飘带 那个飘带是多
很接近 就是我们感觉上
我们武侠世界里的东西
就是那个 石隽
去了龙门客栈之后遇不上掌柜
然后就离开龙门客栈
就一路经过石滩遇上了掌柜
走过来的时候那段那个镜头
每个人 后面的观众一直在讲说
你看你看
这个就感觉到很不一样的武侠
我们当时是个中学生
看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
《龙门客栈》那么好看
这些人这些架势
这个姿势一摆出来就特别好看
那个女生的那个帽子
这样一拉一个窗帘
那个帘子会打开
大家在课堂上也讲好久喔
说那个小窗帘
他的原型创作力
单单看他造型
每个英雄人物的造型都非常不一样
萧少镃的 掌柜的
或者上官灵凤的等等
每个人的出场造型好看得不得了
不单只因为好看 而是因为新颖
过往武侠电影中从没那么清楚
这些人物一出来马上有他的
非常鲜明的服装 个性的定位
最精彩是落实到很多细节的描绘
这些细节的描绘
包括胡导演直接到
故宫去参考很多名画
梁冠图
文武百官常服
这是上衣图
这是中单 中单图
大
从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到胡导演在
历史上的用功
带给一个全新的武侠电影的面貌
这些面貌直接实体化
变成历史的真实
在过往的武侠电影中
从没如此考究过
《龙门客栈》是给了观众
对中国电影
很大很大不一样的一种改观
《龙门客栈》在香港放映
当时的报纸的标题是说
打破香港开埠以来
所有中西片的纪录
带动了当年台湾跟香港的华语电影
近十年的黄金时期
《龙门客栈》
在台湾的台北市上映
真是盛况空前
虽然下着大雨
但是观众仍是源源而来
客满的牌子刚刚挂出来
买票的长龙又排满了
小朋友为了看《龙门客栈》
也高兴的跟着大人在雨里等
《龙门客栈》上演
给台北的夜也带来了热闹的景象
闪亮的霓虹灯
还有拥挤的入场观众
影迷的来信
不到十天 就超出了十万封
工作人员都在忙着整理来信和回复
绝不让热心的影迷失望
这些都是铁的事实
《龙门客栈》上演
业已打破历年来所有影片的卖座纪录
《龙门客栈》发行到东南亚各国
东北亚的南韩
欧洲美洲（华人区）都创下
前所未有的票房纪录
来我敬你们几位一杯
来
两位既是差官
有没有看见一帮起解的犯人
一男一女 还带着个小孩
大哥 没你的事
他喜欢在客栈 或一个有限的空间
比如寺庙啊等等
在这里面经营一个
非常复杂的空间概念
不仅说是展现出
他自己在场面调度上面的一个功力
他也把客栈变成了某种缩影
把外在的 政治的 法律的
一些规范先关在这个客栈外面
让客栈里面自成一个世界
重新去建立起一个道德宇宙
就变成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黑泽明常用的一个美学的概念叫
Reframing
就是把景框中间的构图
不断的因为镜头的运转
或者是移动 而重新再把
景框里的景物做美学上的安排
让你去感觉到一个景换一个景
客栈的楼梯 栏杆
或是挂的筐筐 畚箕
挂的辣椒 大蒜
扫帚 椅子 桌子
这些东西堆砌成为
它的空间有不同的层次
就会造成非常多丰富的视觉效果
二档头 外头来啦
楼上楼下做高度上的移动
产生非常复杂的这个视觉空间
火炎山山脚下
搭了一个龙门客栈
胡导演
是非常仔细 非常用功
说到他这个导演实在是很少有的
胡导演安排萧少镃
就我饰演的这个角色
出场的时候
就是先从河床上走过来
应该差不多这边
应该大概这里
应该是大概就差不多这个位置
这个方位
那个时候是因为他筹备拍《龙门客栈》
李翰祥特别点名就是说
叫小胡过来 到家里去吃饭
然后说
我给你介绍一个台湾的土小孩
然后聊了很多 结果他也有兴趣
当然我们大家也可以聊得来
所以就 后来就变成特别好的朋友
火炎山
那个芦苇草也是我带他去看的嘛
他说他要芦苇草
因为我去拍过 我晓得
所以他的客栈 就在那里搭的
搭景的时候我都去帮他
帮他做旧嘛
每一个柱子都要这样把它做旧啊
把它刮坏
刮坏还要铁丝再磨
磨完了再用砂纸再磨
然后再喷 喷完了再磨
哇 那真是
很费工
在客栈里面我们好像给了一个
基础的原木
灰石的砖 地砖
然后黑色的匾额
在某些酒上面
可能贴一张红色的纸
进去厨房的帘子
可能有一个藏青色的布
透过这些窗帘的格子
我们看到了这些纸糊的窗格
可能有时候透大量
有时候透少量的 外来的光
对我来说这已经很丰富了
在这些
形状 造型都固定确定之后
还有另外一层的质感
对我来说就是光影
他在客栈里面欠理光影的方式
是非常有魅力的
自然光 阳光
晚上些许时候
他想要强调的月光
而月光与烛光
与灯笼光 什么时候该呼应
什么时候是紧张的时候
一吹熄的时候
我们这时候看到的光
是从房间里透出来的光线
还是外面的月光
它显示了人在不同的状态里面
这一场想要给出的东西
的确客栈里面
它并没有展现太多的颜色
但我说的没有展现是
不戏剧性的去展现
但里面所有的质感与层次是在的
我问过他龙门在哪里
到底龙门客栈 龙门在哪里呀
他说 不重要
龙门就是一个地方
当时河床面上哪有那么多草
根本没有
五十年的岁月
大哥
忠臣之后
被充军
然后被追杀
各个英雄去救他保护他
这样的一个故事脉络
开展一个时代历史的一个意涵
我觉得单单这一点
其实就很有原创力
《龙门客栈》是影响太深远了
题材 剧本 剪接 音乐
演员的演出 性格的描述
打斗场面的那种节奏感 那种调度
都让所有人 不光是我
让所有电影人都学了很多
而且跟风的也很多
一下子香港影坛
很多个胡金铨出来
当然我也是当中的一个
其实白鹰先生他是一个技工是吧
一个推车轨的一个工作人员
他就觉得他可以
做这个戏里面的反派
然后染了头发
他头发还没染好
所以它有点黄黄的
但就是这一块就是 很适合
非常有个性
他那个性比男主角 比任何人都
比一般的男主角都更帅气
更有吸引力
所以他的这种
把反面人物个性化
透过一种素养
一种我们没有发现过的那种素养
来表现出另外一种真实的个性
你带几个人去找于家的三个孽种
好
那个太监一出来
他就是大家争着去模仿的一个形象
可是他真正厉害不是创作出一个太监
而是创作出一个
所有好人 英雄们
要联合起来才打得败的黑暗势力
他的作品很像
京剧的折子戏的观念来的
就中间拿一段
最明显的当然就《怒》嘛
就是《三岔口》
那戏曲很简单它就是一桌二椅
然后在一个几乎是空的舞台上面
打出暗夜摸黑打斗的情节
因为它是一种像是静默的默剧的
演出方式
所以它其实也会很多空拍
只有让给演员在台上
去代表这个人在黑暗之中的那种
情境跟感受
观众其实能感受到
静悄悄 然后突然一个
一个用力的动作
然后堵住门啊什么的
焦赞被划伤
对 他被划伤 他就倒下的动作
就是它里面运用到是我们京剧锣鼓
称之为四击头
在电影之中就是这一段
就是他被划的时候 然后就
他就倒下了
对 这可长可短
会运用到其实是搭配演员的身段
他的武打动作
当然是对我们影响也很大
拍出了动作节奏的美感
把一个动作
不光是能够融会京剧的特色
而且还有一种像舞蹈这样的感觉
我们看一下这段《龙门客栈》
中轴是不会移动的 演员的中轴
就是我们的核心这一块
你很少看戏曲人物的身体是
没有中轴的
他走路几乎都是勾着脚背
或者是压着脚步
然后身体几乎都是平的移动
你看这些 这些人
节奏都很好 他们停住有没有
大家每个人都是压着脚步
然后一起一拥而上 一招两招
如果你真的武术的话就没东西拍了
就是两下就结束了对不对
可是你如果戏曲的话就打太久了
这也很怪啊 一个长镜头打半天
所以到了这边反而是变成是
他会把优美这件事情带进武术里面
产生一些特殊的风格
锣鼓又出现了
窜毛
他重视那个凝神的神态
刚刚那个也很明显啊
抬腿那个 那个也很戏曲程式
我昨天又重看了《侠女》一次
其实每一次看胡导演的作品就
都有很大的感触都有很大的震撼
当然《侠女》是我觉得他最好的作品
你的大名怎么称呼
顾省斋
大叔
省斋
大叔 这么早就开张啦
你们爷俩进来喝杯茶吧
你忙吧回头见啊
回头见
顾先生啊
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卖药的
姓什么姓鲁 怎么
一开场 你看见那个顾省斋
遇到这个欧阳年之后
然后欧阳年就被这个鲁定庵吸引
就过去
穿过很多东西就监视这个鲁定庵
然后顾省斋就看在眼里
就觉得好奇怪这个人
三个的关系一个接一个
几个人在不同的空间游走
然后交代整个环境
我们现在可以说 从评论来说
是很希区柯克的一个悬疑其实
就是一个悬疑
然后一下子突然
从那个银幕外面 走出了几个僧人
走出了几个和尚
然后那个音乐一转变
就是那个和尚的音乐
然后你就看见 他就匆匆马上走
又有一个新的悬疑
从剧本的角度来说
你写到几行而已 很简单
可是他就放到电影里面
他可以调度出
一个这样子的一个东西出来
而且是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任何的对白
所以我是觉得这个
他实在是太厉害了
实在是太厉害了
一 门口不宜太高
一般是
三 一般是三层
三层到五层台阶
太高则违制 在古代会犯法
王府也不过五间门脸
这个花窗 绝不可对街
二进 是垂花门或中门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很迷恋他
我在国立艺专毕业以后到中影
就是知道 他的美学
我开始觉得他的 不是电影好看
我在乎它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它视觉上为什么会变这样子
我记得在《侠女》的时候
那所有的图都是邹志良画的
那些原稿都在我那边画细图给制作人员
所以一稿都经过我的再绘画
搭景的时候我就没有事
但是我很想去看结果
所以我会骑个摩托车从台北到大湳
可以待一天 看他怎么搭那个城墙
怎么把那柱子质感做旧
怎么种植物
他都有那个中国绘画的感觉
水榭是什么
我觉得好精彩
《侠女》里边将军府
他怎么样来做旧呢
他带着我跟徐枫
用喷灯慢慢的把那个
木材的表面烧到一个相当的程度
再拿那个金属的刷子
把烧焦的那些灰
刷下来之后
就看到木板里边的这个纹路
那表示是旧的年代的那个感觉
《侠女》上集
差不多有四分之三都在那里发生
他一点都没有浪费
每一个角落他都拍到
每一个天色他都拍到
下雨 天亮 晚上 黄昏
全部内内外外
包括闹鬼
浪漫的 平常的 生活的
厉害的导演就是 他可以把那个景
同一个景 他拍十场戏
十场戏就是十种不同的气氛
十种不同的天色
十种不同的角度 不同的情绪
他是用尽了那个景
他没有浪费一分钱
在《侠女》里面的靖虏屯堡
的芒草
从废弃的街道
大门内外 到屋里外
所有的
建筑的结构 芒草 后面的天
它每一层的东西都在讲话
所谓的生命啊
就是连芒草都在演戏
灯光照得太厉害 就枯死了
在附近周围十里之内
把所有的芦花全部一起弄进来
弄进来再插在那边
拍了一下子 灯光一照又枯萎了
到最后所有地区的芦苇
全部都采光了 那怎么办
我们那个摄影师就建议
他说再种下去
等一年开了我们再拍
为了等芒草隔了一年才拍
真的是必要的
《侠女》我看了很多次
当我每一次在看的时候 我看到
内即是外 外亦是内
我觉得胡导演把
荒
废
拍得诗意
他的荒废美学
是我觉得极具诗意的
然后有隐喻有意境
真的是如同山水画
我记得《侠女》刚出来时候
我已经在写东西我还骂《侠女》
所谓骂就是说唉呀这个东西
在外国得到这么多
也没有这么厉害或者什么
现在看你怎么可能
真的我昨天再看的时候
还是在一个计算机屏幕
已经比较大的 可是我多渴望
我真的希望我在大银幕再看一次
对我来说
《侠女》就是什么
《侠女》就是我们武侠片
的《2001太空漫游》
到现在还没有人可以超越
绝对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场戏
是可以超越胡导演
可以超越《侠女》
当时看的时候真是非常惊艳
觉得哇真是帅
因为那种完全是电影的
就是达到一种官能刺激的那种美感
就是混合技术跟想象的最高境界
她不断地翻滚
然后在不到三十秒的地方
他用了二十一个镜头
他只要翻滚的部分
只要是一个移动的动作的时候
他都用差不多半秒
或是三分之一秒的状态去完成
因为我们的视觉没有办法跟得那么快
每一个镜头三分之一秒的时候
你已经不会去
注意它动作连不连了
而是一个姿态
那个姿态会有一个感觉
就是会变成
你抽掉什么 然后它动作不连续
但是因为它有一个韵律在那个地方
就是一个感觉
他真的是在剪一个味道的东西
并不是在剪招式
胡导的剪接上我是学了很多东西
因为我觉得
我觉得胡导的动作里面
缺镜头
有时候会不容易看得懂
因为他中间有些东西是靠我们去联想
这一块就是我一直就想说
如果我们没有这个联想
我们把
直白的把这种画面放进去的话
也许
胡导那个片段里面
就失去他的特点
变成一个很普通的一个东西
他用很多的短镜头
然后来衔接那种诗意的呈现
我觉得这个是他非常成功的地方
他在剪片 我们就坐在旁边看
他就说 小胖我要什么东西
你就在那个大袋子里抽
我们抽很久 他随手扒一扒就是
诶这不是吗
他挂那种他都知道挂在哪个地方
这条就是 他就拿下来了
这条NG我说留着有用的你们拿下来
他就是拿下来就 马上就看
诶这 我看这就是这个
马上呢 哗哗剪完了之后就
接上再慢慢
他是真的好像是细工
慢慢琢出来的一个镜头
在当年
这种剪接的细节
可能不是很对电影美学敏感的人
不会知道它的威力
可是你一拿到戛纳这样子放
大家一看 真的叫目瞪口呆
《侠女》能够得到
戛纳影展技术大奖
关键的一场戏
就是竹林大战的那场戏
那天
我们已经是在鹿谷乡的竹林里
我们已经拍了很多天的戏了
但是呢太阳不出来
光不连戏啊
所以胡导演就一直
等 等到就是说
快要中午了
就提前 提前吃便当
然后呢
砍了三节竹子
当时我还觉得
三节太少吧
只砍了三支竹子
然后大车队 大队人马
就开到日月潭的旁边
（摄影师）华慧英 华老师
他是为了替身演员的安全的问题
特别想到说
让替身从七节高台
跳到这个 潭里边的话
比那个
一般我们习惯上铺纸箱安全得多
不是跳了变成是入水式的
穿到日月潭的水里面
替身曾经跟导演建议说我们拿假的
胡导演是怕那个
经过镜头的时候穿帮
所以就是说坚持让他拿
可是那个镜头拍完
那把真刀就报销了
宝刀沉潭底
以摄影来讲 我觉得那个年代
就已经呈现出一种写实
因为在那个年代写实很困难
而且他把自然光用到一个美的极致
而且那些光会说话
在那个年代其实基本上
用光说话很少
他是掌握了那种
那种光影的一种魅力
他觉得这个是可以说话
这可以强调出一个情绪
有些时候他也是很顶的光
但他们也用
那个年代大家都避这种强光
包括色温不稳定 中午不拍戏
他们敢这样子冲击 对光这样使用
胡导演觉得这个是可以呈现出
他把这个
禅意 神秘
跟这个功夫的一种超越
就其实一个很简单镜头 你就接受了
乔叔叔在上面 六呎高台跳下来
他跳了多少遍呢
跳了上百遍啊
真的很厉害他
他每一个就是机器固定 人上去
位置画脚画位置 脚位也得固定
就是往下跳 一个一个跳
结果我们当时不晓得
什么原因要跳这么多趟呢
一直一趟趟的跳
当然我们看电影
在剪片的时候知道了
喔
剪出来这个人是 这么下来
弹簧床有个最大的笑话
胡导演就要我哈 我一哈一下
然后摄影师就这样子
拍我跳跳跳
然后最后要跳一个最高
然后摄影师就哗
上去然后找半天 怎么不见了
后来胡导演说
她就跳了这么高 她根本就没上去
一开始你就不可能做得好
以前都没跳过弹簧床
忽然叫我跳弹簧床
后来就知道就要练
后来胡导演就叫韩师傅一定要教我
一定要可以跳得高
导演在戏里面有很多轻功嘛
之前拍摄的方法是用弹簧床
因为很多那个时候的演员
其实也是京剧演员出身啊
这个给你
这个给我
我拉远一点好了
我们跳空中的时候那个
弹跳感好像太强
应该要感觉 自己有轻功的感觉
你懂我意思吗明白
好 那我们上去
再试一个
我觉得胡导演的某些
武打的戏曲节奏的那个逻辑
那个有点难描述啦
但是他他就是
就是那个节奏身体节奏感
我跟阿东今天在一起操作的时候
很快就可以找到类似
胡导武侠片里面的节奏的原因
可能就是因为
我们都是戏曲演员 是这样
所以他的节奏跟我们的身体节奏
是相近的
可能是对于中国传统戏曲
特别迷恋的人才会欣赏
京剧啊 这些亮相
一出来 眼望那一边
然后手往那一边
全部都是平衡的
所以大家最喜欢讲徐枫
说她那个冷峻的眼神
那个凌厉的眼神
就是因为她那个眼神中间
事实上已经被胡金铨用来作为这种
京剧里头的 不但是出场亮相
也包括剪接的转接点
胡导演就跟我讲了一句话
对我我觉得一直印象非常深刻
他就说徐枫很简单
我们那时候是宽银幕嘛对不对
只要你的心里有戏
你的眼睛就有戏
观众就会被你感动
我因为那时候年纪还小
他是我的老师 所以
我什么都听他的
他讲 我就照做
包括那个眼神
从这里看到那里
怎么样用脸部帮助那个动作
他叫我看西边 我不敢看东边
因为它是动作片
所有的演员的眼神很重要
随时都有机灵两个字
胡导演本身是一个
我跟他活在一起 几年
我发现他有精神质你知道吗
怎么每天都很紧
随时好像有武侠要杀他一样
你叫他 他会回头吓你一跳
因为他以为又要暗杀他
导演 啊
他就会吓一跳
他的那个吓一跳的反应
在他电影里面常常出现
因为都被他训练都吓一跳嘛
都会很紧张
他那眼光 你去看他的电影
他的角色里边
那种眼光其实都是导演自己
他就是示范给那些演员
我要这样的眼神
佩佩也好 徐枫也好
她们那个亮相那个眼神
就是导演的那种
非常明亮 非常锋利
然后带有很强的感情色彩
导演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跟我们聊天的时候眉飞色舞
那个眼神非常非常抓人
就是这样
这个人不高 可是呢
他的眼神很引你注意
四面顾到的样子
他把一个现实环境两下子去看
你就觉得他都了了
他情况都了了
《侠女》要写剧本的时候我就陪着他
去那个横贯公路
天祥 天祥的饭店
陪着他在那捡石头捡了一个月
结果他一个字都没有写
每天去那个峡谷底下捡石头
等于他的浴盆
几乎都是堆满了都是石头
结果连一个字都没有写
胡导演对台湾的这个
河床上的大石 特别偏爱
尤其是 他就特别偏爱了
中横的天祥 太鲁阁这一段
这才是
有当年的那感觉
这个河床的开阔
很像是当年我们拍
拍过场戏也好 拍主场戏
这个场景
当然没有完全符合当年
经过四十几年的岁月
河水的 溪水的冲刷
整个场景应该都不一样了
难得有这样的大石头
这些石床
很有味道 很像当年
嗯 这石床
胡导演在他所有的作品里面
特别喜欢出外景
那在他取景方面
一方面因为是古装
那当然他都找一些这个
原始的 天然的
照这张 这张当年的剧照
这边河床下还有大石头
这是一块大石头
那个婴儿就放在这个大石头上面
然后这是长春祠的位置
经过那么多年
这个石头也 也变
可能是 当年应该是更高一些
真正的原剧本
只到婴儿放在大石上
我去找到他抱他
只到那为止
后来是因为
胡导演主动的去跟沙荣峰先生谈
说如果把它剪成一集的话
会剪掉很多 太可惜了
沙荣峰老板就答应胡导演
就再去补戏 剪成上下集
他在拍摄《侠女》的时候
为了一个镜头 几秒钟的镜头
全体组员在深山等了十几天
拍到一个满意的镜头他才结束
所以他的的确确真是很
样样非常仔细 绝对不马虎
那个时候拍得太长
预算一下增高到两千万
但是我就想尽办法 绝对支援他
因为他这个拖延
时间长并不是故意拖延
所以我就极力配合他的理想
再要花钱没有关系
只要戏能够拍摄成功 我都极力配合
这两棵
看这树的粗细
有可能这棵
有可能这棵树
有可能啦
后半段顾省斋抱着小孩在走路的
那是替身 那不是我
所以后来才到溪头去补一天的戏
《侠女》
开镜的第一个镜头是我一个人
最后补我个人的戏
来结束那个拍摄的时间
是三年零六天
外界看 我跟胡导演是师生
但实际上 外界不了解的
胡导演对我 以及我对胡导演
我们是师徒的关系跟感情
我老说他丑
结果胡导演说
为什么你老说他丑
我说他是丑啊
我都不知道你看中他什么
他说他看中他有书生那个样子
他说现在的人
都没有这个书生的样子
神鬼这东西
信则有 不信则无
石大哥呢 他就是一个
善良跟温良的一个人
而且他也很努力
不过他跟我一样 没有白鹰那么聪明
所以拍胡导演的戏的时候
会挨很多的骂
我最记得那时候拍《侠女》的夜戏
胡导演只要说石隽
然后他眼睛就马上充血
可是胡导演真的也是很喜欢他
就是说希望他做到最好
然后我也一样
他如果不要求你
你反而会心里面发慌
我能作为电影演员
不是我个人的意愿
完全是因为胡导演
当年在冰果店里面碰到
他一再地
强调要拉我做演员啦
胡导演的年龄跟我差不了几岁
我也就下意识的就
我尊重他是师父
他其实对我的要求
他认为我是他的徒弟
有通告没有戏也要跟场
不拍戏的平时 他只要在台湾
大概都会找我去跟在他身边
整个把我的人生改变了
沙叔（沙荣峰）不是说当年
如果不是我催着胡导演
追出去跟你谈
你哪有今天的终身成就奖
十多岁 应该不到二十岁
我那个时间自己已经开始拍
那个Super8 八毫米那个片
先拍李小龙那个很好玩
他是知道我在拍然后他不理我
然后我在拍胡金铨的时间就是
制片走过来
不准拍
他们是很不同的两个
一个就是长不大的小孩
不停的 不停在玩
但是胡金铨就是
过来一点 两个很不同
其实我自己非常爱这部片
他对一个有限的空间里面的
那个场面调度做得实在太精彩了
你们这里真热闹
自从那四个丫头来了之后
我们这天天满座
这四个姑娘靠得住吗
您放心
她们听说要杀鞑子
个个高兴
你看他的电影里面的女性
常常都是女英雄
万人迷 黑牡丹
小辣椒 夜来香
我好喜欢那里面
这五个女子的互动
所做的这个正义联盟
用各种不同的特点
去完成一个任务
你说不就是现在的这种《碟中谍》吗
李丽华演的这个风骚老板娘
其实很明显
后来徐克监制的《新龙门客栈》
张曼玉饰演的金镶玉
这个老板娘的角色
我觉得那个源头 那个原型
其实应该是《迎春阁之风波》
所以《新龙门客栈》对我来讲
应该是《龙门客栈》加《迎春阁之风波》
我记得有一次
有一个观众吧
朋友吧 应该说
他没看过胡导的电影 他说
我就说你一定要看
就放《龙门客栈》给他看
他看之后 诶 那不是跟你的
你的电影这么像的
我说这是 对 他是我师父
我是他的灵魂灌注我身上的一种结果
昨晚搞了一夜还不够
一大清早又来了
别愣着 抄家伙吧
仁兄 你应该知道
京城最近发生哪一件大事
不知你想说哪一件
兵部尚书杨宇轩
杨大人被奸人所杀
他不但是人死了
还要裹草悬尸 满门抄斩
这么没天理的事
你知不知道是哪一帮狗贼做的
不知道
杀杨大人的
就是那帮杀人不眨眼
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头乌龟
别动气
冷静点 大家冷静点啊
喂 喜欢点蜡烛的
赔给你 够你买张新的了
我还怕不够赔呢
上菜啦
想饿死人啊
喝碗酒来撒泡尿
大漠里的汉子爱美酒
这位老弟龙肝虎胆语出不凡
敢问几位高姓大名
浮萍漂泊本无根
天涯游子君莫问
来
我们为这个无名无姓的年头干一杯
我一直都在把胡导演的
灵魂加在我的身上这样
常常我说如果胡导拍的话会怎么拍呢
就这样来想这个事情
逃不掉就是
自己有很多胡导的影子在里面
创作跟做艺术的人
也只有
上天只给了一个 一次
所以这个人留下的东西就是
我们知道他的可贵地方在哪里
而且他的重要性在哪里
如果能够模仿他的话
也只有模仿到他的一个很肤浅的层次
你是模仿不到他里面的东西
那去说 胡导他的涵养跟他的学问
我都很好奇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
我自己很喜欢那个
《迎春阁之风波》
然后呢我其实也很喜欢胡导演的
《忠烈图》
继园
留神
对白就只有四个字
我到现在都记得 因为实在太少了
继园 留神 四个字
拍胡导演那么多部戏
我角色都其实都没有重复
就会是不同的角色
那我觉得这对我来讲
也是一个很大的磨练
我跟胡叔叔拍戏
头一部是《侠女》
那时我刚好十六岁
我做韩英杰的儿子
其中一个
《侠女》开始就一直拍
一直下来我都是跟着胡导演
《迎春阁之风波》
还有《忠烈图》
那些也是我做武术指导
他把那个分镜表他分好了以后
他就告诉我们
他想这样打 他自己走一段
他本身他示范
他最要紧是那种动感
啪一个那个范儿
是很棒的
他会找武术指导谈
他先来找你 跟你磨咕
就是套你东西 套来
他觉得你的东西有好的他就要了
你的不灵的就用他的
他没有学过武术 可是他对这个
动感上的东西 那个感觉
那个动作 形式 他会有
我的电影的话 除了张彻以外
最受影响的还是胡金铨导演
我的电影也是很注重
动态的美
还有动作里面的那个
音乐的节奏感
我连带每一个剪接的环节
跟那个音乐的配合
都是很音乐感的
那些外国影评人
说我的动作设计
场面很像一幕一幕的芭蕾舞
我承认是受胡金铨的那种
动态的美感跟节奏
音乐节奏的那个
那边学过来
收工 请我们吃饭
吃完饭到他家里就聊
聊到大概四点半五点钟 你们回家吧
好 洗个澡换个衣服
六点钟出发这样
他喜欢告诉我们这个电影
是什么样的
人物上面最重要是什么样的
胡导演跟我讲 不要过分去
太出力去演这个戏
就像我自己 哗一出场
我是博多津
讲话很低调或是什么
我是博多津
久仰
你刚才提出来的办法不算过分
我同意
可是出手干什么都很狠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
我十一岁的时候
拍《大醉侠》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他很喜欢京戏的
老来看我们唱戏
他不希望威亚的
他老说绑威亚 绑烤鸭你们
然后绑得死死的 好像木头人一样
飞过去飞过来
他宁愿你真人
我们拍那个《忠烈图》的结局
它上面有四五楼这么高了
让洪金宝跳下海里边去
他要真人跳
他因为跳一趟不够跳两趟
两趟不够跳 十趟二十趟都要跳
要跳不动了找个替身
穿胖一点 他还要跳
替身拍完了以后 胡导演就说
三毛不行 你自己跳一个
就跳了
后来剪片一看
他不是拍我
他拍我跳下来后面那个山的影子
那我说胡导演你为什么非要我跳呢
我都告诉你六十几呎我害怕呀
你还叫我跳
你拍我的影子为什么一定要我跳呢
胡叔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你要这样对我
拍《忠烈图》的时候他多惨啊
拍三年啊 他一定要拍好它
一定要他的想法要拍出来
没办法了 停了没钱了
他就 小胖
钥匙一交给我 你给我看家
那个时候他到美国去讲学
又去这里赚点钱 那里赚点钱
赚的钱 省吃俭用
他吃的饭 就是买个面包可以吃四天
摆在冰箱里 弄出来硬巴巴的
冲点牛奶
放点破的那个几天的面包就摆下去
呼噜呼噜就吃一顿就算了
他唯一的只能说呢
很执着他的工作
他热爱这个东西
他希望我要拍出我胡金铨的东西
我觉得一九七五年
《侠女》在当年的戛纳放映
而且得到了这个高等技术奖
应该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鼓舞
整个华语电影在那个时代要在国际上面曝光
而且可以获得这么高的一个荣誉
是很难很难的一件事情
再加上他后来被
《国际电影指南》选为世界五大导演
这些其实应该都是使他再有机会可以去
拍那种所谓的更大的更有想象力的
或是更接近他自己的世界的这个电影
所以《山中传奇》跟《空山灵雨》对我来讲
应该是 就是下一个高峰
诶啊
请问这位老大爷
去镇北屯堡怎么走啊
你上那儿千什么啊
喔 我找朋友
喔 何兄
原来是想找个清静地方抄经啊
哎 是啊
因为《山中传奇》是讲鬼故事
（配乐）吴大江就想到一个古代的乐器
叫埙 那个时候埙是找不到的
所以吴大江自己烧了两个
在电影里头女鬼出现的时候
他就会用这个音乐
如果我对他有什么所谓影响
就是引发他另外一面的话就是
我写的那个《山中传奇》的剧本
逼着他非要导出一个爱情戏
这怎么是开玩笑
乐娘 你听我跟你说嘛
公子 咱们相逢一场
也算有缘 再见
诶 乐娘
你放心 我不会赖上你
乐娘
乐娘 你听我说嘛
说什么
我怎么是那种人嘛
我怎么知道你是哪种人
这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之物
现在还给你
我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
我
真 真不明白你
昨天晚上 就在这
你吹笛子 我打鼓
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
难道都是醉话
反正我是一定要娶你的啦
崔先生的脾气可真大
大概是酒入愁肠吧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这里的人都有心事
庄小姐 你有没有什么心事
心事重重
你能不能说说
不能
何公子 你有没有心事
有啊
你要不要听听
也好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是吗
我见过你
《山中传奇》的类型的聊斋
他的手法
有一些保留他以前的东西
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了胡导一直在
让我们意想不到
石隽找他的庙
半路上见到吴明才
在远处一个地方走过
那种感觉
从某个情况之下你会觉得
这个镜头需要吗 可是这个镜头
确实给这个电影带来很多神秘
跟它的玄妙的地方
就是说 冥冥间你会遇上一个东西
我看吴明才走好远啊
可是那个画面其实让你觉得是
不容易拍出来的
可是他就拍出来了
他让你感觉到这个世界里面有一个
很不一样的对这故事的角度和看法
这是手法
来到《空山灵雨》的时候
《空山灵雨》跟这个《山中传奇》
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看《空山灵雨》的时候
只发觉 他完全是
不是在做我们以前所认识胡导的东西
他完全又重新做过一个东西
他很多电影都一直走路
我是觉得那个走路真的很难拍
你只要想象
他光拍每一个走路就是一个景
他要找的那个景
不同的季节 不同的景观
不同的那个安排
树林 平原 石滩 冬夜
所有的东西很多都不同
而每一个景都是一个构图
而那些构图不是随便一个构图
我一边看 哇这个电影怎么拍的
你光是找景
已经
去勘景的时候完全想到光线嘛
时下午四点零五分
勘景的时候呢
通常大概都是
摄影师或者摄影助理啊
或者剧照师
他们用照相机把它记录下来
但是胡导演不是
胡导演他一定是用速写
以三种颜色的笔 把那个
他相中的场景 画跟写下来
甚至于他在那个当时他就已说
这是第几场 哪个演员
怎么样的戏份 他就已经有注明
这济州岛的一个大场面的戏
济州岛日出峰 可作南山智严涅槃处
济州岛龙头岩 山水小僧静坐处
他唰一下觉得那个地方是他要拍的
他有时候用那个小镜框去看
有时候就用手这么一比就去看
他那个画面感很强
他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画面
他随时在注意
到了景点他就知道他要以哪一个取景
学者 影像创作者
艺术家 设计师 编舞家
他是一个全能的艺术家
我们拍很多日光夜景
一部分在白天 为了有夜晚的效果
所以我们勘了很多场景
还有我差不多死掉
我们到了悬崖 我跌了一跤
下面就是深渊 我就像这样抓住
因为我在找可以放在前景的树
让演员在后面走动
我们用很多时间
每一天都去看 看这个场景
当初《山中传奇》跟《空山灵雨》
是预备交叉拍
所以同一场景
有可能两部戏都会用到
他在画这些手稿的时候
他完全有镜位
这一张一看 电影的画面是出来的
云青
你快跟我回去
走
在电影里面
其实胡导演从来没有让我们看到
一个环境的全貌
他都是慢慢揭露出来的
所以看的
比如说像看这么完整全稿的时候
会知道 喔原来这个地方是这样
可是他想要怎么样
慢慢地透露所有空间的关系
可能直接带着这样的一张图
回来就跟演员讲了
第一件事他跟我讲的是
我不要拍这个中国电影
这个港产这个电影
我不喜欢这样子的
我要改我的表现方式
他看了我的第一个电影
Henry 我很喜欢你的风格
所以根据这个风格
我们谈很多办法怎么拍
他给我看他的分镜图
非常的详细 还有呢
他给我看他的收藏 中国的衣服
这个 全部都很详细的
所以我们
我们就差不多像小孩一样的
我们谈很多很多这个漂亮的东西
当他说话时 他说的是细节
说的是视觉
所以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当我们开始工作
我们开始绑在一起
变得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合为一体
非常特别的人
很不寻常的人
胡金铨在西方人讲
诶 没有看过
不是好看 节奏 不是这个
他除了节奏的准确以外
他还要赋予诗化
人性 飘逸 浪漫
那这些东西从哪来
从影像的光影
烟云 空山灵雨
很多那种空镜的
水墨的 山水的灵动
这是他的优点
他把中国的东西放进去了
无形的有形的 他吐出来了
要那些烟干什么
我想任何一个长期在读中国诗词
或受到这种辞赋影响的人
在大家的心目中间
都有一个古中国的
某一种山水的意境的那个状态
都在他的美学里头
我们常常发觉
胡导演的戏里面很多放烟的嘛
他就说是有一次
看到一个人烧垃圾
然后那个烟
在一个树林里面很漂亮
之后 他觉得这个烟可以让
那个画面上增加我们中国国画的感觉
所以于是乎 他就把这个烟
放到他的风格里面去
我跟他讲 中国山水画
是很多这种雾的 很多雾
所以背光很多
还有侧光很多
所以每一天他很早起来
他说Henry 跟我去吃早餐
好好
今天怎么样
他用这个看光镜
我们拍电影在用的看光镜
他懂得就看了
我还跟你招呼
一会儿你又不见了
你大概是眼花了
我还以为遇见仙女了呢
没想到真有你这么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放烟
你没有放烟的话
你根本表达不出这个场景感
表达不出那个时间
表达不出来这个环境
这个虚幻 这个东西
那个神秘感
有一次特别逗
我们一起去看一个美国电影
看完了以后他说 你看
他们现在也用放烟的
其实是喷雾器 但那个时候我想
导演连这个喷雾的仪器都没有
只能点火放烟
但是这种烟就给你把这个空间
马上它质感化了
马上这个气氛就出来了
我觉得导演这个真的是高
他后来就说 你看好莱坞在学我
徐枫就常常帮忙
后来有人说她是放烟大王
第一个就要我学会怎么放烟
我眼睛很敏感
每次放烟我就一脸的那个眼泪
可是胡导演他也不会说
唉呀 这样你就不要放
你还是得放
汽油桶扎几个洞
里面塞了很多草啊树枝啊
这一来不是烟都起来了吗
有个洞 洞一打那个
来了来了来
甩呀甩呀
轰 哗出来
啊 好看好看
啊不行 不够不够
不拍了
后来怎么办呢
怎么会那边农夫的田地
在种东西
在洒那种农药
那个时候是这么洒的
然后我们就想了
里边放干冰 放水
哇这一下
好大的一个排的云就
哇 好 卡
那个都是我发明的
他刚刚从北京到香港
就跟我们家里认识了 很熟
小的时候还跟他拍过戏
那个戏叫《马路小天使》
女主角是林翠 演我们的大姐姐
大哥哥就是胡金铨
拍那个《空山灵雨》 我
你过来演一个角色 我说好啊
诶
就叫我做副导演 我说好啊
啊 还有啊那个
帮帮孙家雯做助理制片
好啊 然后
副导 助理制片
演员 推车 放烟
全都干上了 全都干上了
很逗很逗
这个是《空山灵雨》跟《山中传奇》
觉得很开心的事情
听其自然
心清水自清
我们在机场的时候
我看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拿
两个三个行李箱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秦沛说 你第一次跟导演拍戏
我说是呀
你不知道导演都拍很久的啊
拍《山中传奇》跟《空山灵雨》
这两部戏之间
长达三百五十五天
拍摄的时间喔
他去勘景什么的不算
我觉得
最值得怀念还是我们在韩国的那个
一年多的时间
在那里的时候真的觉得太苦了
离开了以后
我们一直觉得那一段时间
我们真的永远都不能忘记
一年多欸
我们是春夏秋冬又春夏
徐枫常常蹲在后面扇烟
在韩国嘛 没有人做这些事
还有一位就张艾嘉
每个礼拜张艾嘉很重要的任务
就是要到山下去帮他买
《时代》还是《新闻周刊》的杂志
因为导演太渊博了
他每个礼拜都要了解
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同时拍两部电影
《空山灵雨》《山中传奇》
这个连戏
太疯狂
所以我跟胡导演建议
《山中传奇》 我们从左边到右边
《空山灵雨》 从右边到左边
还有这个衣服不一样的
一定要换的
所以每一天我们看这个照片
这个场记表 用这个方式拍
所以我是每一天 喔
这个 这是哪一部
场记就 哦天啊
他那个敏感度很强的
有一天 我们正在拍
镜头放好这里啦
韩国忽然间起点风
我们在那个地方
在山上都有沙有什么
忽然间 哎哟
那个 这沙子变这样子了
像龙卷风一样
这沙 风一弄
喔 哇还挺高
他就跑到那里摄影师快来快点
把镜头 摄影机向这边
可是那时候刚好这个道具 场务
一看 不行不能拍呀
就拿扫把就把它扫掉
哇 他就发的好大的脾气
哎呀你怎么把它弄掉
这当时这个场务 我哪知道
我就想拍
我们也不知道你要拍那个呀
他是那么 你想那么小的地方
《山中传奇》
你看他把他的眼镜
把那个镜头啊
我说 胡导演
你用（眼镜在镜头前面晃）
为什么来着
实验
手持我们用这个轨道
没有（轨道） 我坐这个轮椅
推出去 去拍
还有这个 脚踏车
推啊 拉啊 推啊
那天是专门拍《空山灵雨》的
拍完以后
天光大概还有两个多小时嘛
他是不想浪费时间
其实人家说他拍得慢 也不是那样
他是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
他就是先到民俗村就走一圈
诶 这边我们拍那个
《山中传奇》的新婚过场戏
马上就下命令上妆
那个不容易那个要贴头套的
石隽要贴头套因为他是光头嘛
然后徐枫要换妆 要化妆嘛
灯光师啊什么
摄影师全部都要过来啊然后
终于看见石隽上气不接下气地
由小径跑过来
金铨上下端详他
忽然大叫一声 化妆师呢
金铨指着石隽头套边上没有黏好
胶水都看得出来
又已经溜走了宝贵的十分钟
徐枫还没来
大家望眼欲穿地盯着小路
终于 站在最前面的场记
欢呼一声 来啦
副导演像飞一样地骑着单车
由小径出现
徐枫盛装坐在他的后面
落日快到山头了
也遮
云遮了一下大家急死了
大概拍不成了
然后太阳出来了很高兴 就要拍
然后导演不是叫开机
是叫放烟 然后才开机
然后那个烟就这样子飘过来了
忽然就一阵风
摄影机前面就是一团白的
然后胡导演说卡卡卡
两个副导演向对岸直吼
放烟机换位置
放烟机到池子左边去
但是放烟机既远隔着池子
又隆隆作响
在韩国是不许用对讲机的
因此道具组仍然埋头放烟
根本没听见我们这边嚷些什么
幸亏一位龙虎武师飞快地
绕过池子去传令
放烟机终于
搬到风向适合的地点
大家抬头一瞧
太阳已落到山头了
正一丝丝地沉到山后头去
放烟机又响了
我口中喃喃直念
这次风向千万别变了
金铨大叫 开机
我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拿这个摄影机去
没有三脚架
这个太阳是在这里
我拿这个摄影机就
胡导演说 演员 在烟里面
两分钟我们拍完 好多次
我的手全部都受伤 好多次
没有关系 这个我们
我们做我们能做的去拍到画面
非常困难
很难 但是呢
非常满足
我印象就很深 在林子里面
然后一群人穿着白色的衣服
那我就觉得这个白的层次
在那个一堆森林绿树里面
我觉得那个质感是非常好
很和谐可是又很对比
我家附近有很多电影院
我从小就看很多电影
所以我观影的经验是很丰富的
可是在那当下
在我高中的时候我看到这两部片
我其实非常惊艳
胡导演给我的启蒙
我觉得是那种他在运用颜色上的
他也可以都是 整个都是白的
或是黄的
就是那种骆黄色去配红色
我觉得那个都是很大胆的用色
以前的衣服 像锦衣卫他们那种
外表是这样 但是你的衣服那个
下摆这样一翻出来
里头是鲜红的缎子
那这些东西我看
在徐克电影中间也有大量的被运用啊
他告诉我说第一天拍《大醉侠》
就拍郑佩佩跟岳华相遇的那个
客栈那个环境里面
他说大醉侠的衣服拿来的时候
就很不像样
衣服他就
当时就立刻拿那个衣服在地上
搓搓 擦擦
弄出来另一个样子出来
所有的服装
其实都是胡导演画的画
他是根据明朝
然后根据当时的环境
根据演员来改变
当时我觉得他对
我们看到的一些人物的一些造型
跟衣服都很着重
比如说他在客栈睡觉的时候
他的里面的水衣很特别
我一直让 后来我们做造型都常常
让服装指导去参考胡导的东西
我说胡导的东西有很重的生活味
让我们感觉那个真实感更强
觉得是会出现在那个年代里面的
其实他有一个很通常的习惯
就是他自己买布料去做衣服
然后他的造型都是自己画的
每一次画出来都很特别
这种特别其实
我觉得好像在画里面见过
可是就是在我们
电影的银幕上没出现过
所以这一块我是最佩服
而且最喜欢胡导演的那个方法
去做造型方面的事情
他是从小就耳濡目染
所以他的画画是无师自通应该
当然要说的话
一定要说那就是
那老师是他妈妈
他喜欢画画
所以他去哪都带着一个素描簿
大概这么大的
看到什么有趣的时候他会画下来
这个是在街上看到一个老太太
用黑色的头巾这样围着头跟脖子
举步维艰地在走路
他马上就素描简简单单的
但他会用留白的手法
把这个手留白出来
拐杖也留白出来
他是一个视觉型的人
他不是写笔记
他是全部图像化的东西
他是疯狂的
他是美术的
他会自己去动手
老一代的导演他大概
不摸到不看到
不进入是不放心的
他一定要摸到有情感
比如一个木头一个门
他自己做出来他就觉得有情感
所以再拍出来他就觉得那个对
其实他做体力的活是思想的累积
他跟太多的导演
多数的导演都不一样的话
他就是太爱亲力亲为
《迎春阁之风波》
我戴了一个白色皮草的帽子
也是有一次我们跟胡导演去吃饭
然后胡导演就经过皮草店
就有一个这样子的帽子
他马上就进去买
然后他就把它改装成
后来就是那个
《迎春阁之风波》那个郡主戴的帽子
印度影展的时候他是评审嘛
然后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就去
卖这个工艺品的市场去看
他就买了很多欸
印度的首饰他拆一拆弄一弄
就上了徐枫的头上去了
《山中传奇》乐娘就用了这些当首饰
法器就是吴明才用的法器
就是这些东西
我们到铜锣湾去看灯啊
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
他就说
叫他拿下来 叫他拿下来
拿下来就在我头上量啊量啊
人家都奇怪了 你这帮人
买个灯罩在头上量来量去
好了 就它了就它了
就拿那个灯罩加这个加那个
就变成了一个法师大帽子
我们在韩国看到他在做那个鼓
然后那个皮他还拿砂布在磨磨磨
把它磨旧
就很多东西都是他在做
他最要紧就是说
他跟那个道具讲
道具不是很明白
所以他就要自己去做
所以你在有的照片都会看到
胡导演在帮我梳那个鬏
已经梳好了
可是他就会嫌梳妆做得不够好
他还要在那边自己做
他的要求是真的很高很高啊
胡导演演员造型他设计
连戏里面所用的道具
他都也是依据这个
故宫博物院有一个玄奘取经图
所设计的
这看到没有 这个设计的上面是
等于防晒防雨
这个在韩国这个跋山涉水
这个背得很重 那真的是
学佛道的东西
他带我们去买那个书啊
研究首饰啊
各样东西
天天我们当他跑腿啊
背个包啊扛的啊 一个道具师
我们三四个人就 喔走啰
这条街那条街 带着道具师
大家就那条街 这条街
买东西啊 天天我们帮他搬东西啊
我明白胡导演他想要什么
我明白他的热情是什么
他的节奏是怎么样的
所以我跟他讲 胡导演
如果我看到什么东西
我不太明白的
我可以跟你谈吗
噢 Henry
一定啊 一定要啊
他是非常支持的
所以我们是非常好的团队
非常非常好的团队
我们支持着彼此
每一天我们彼此挑战
我要他做多一些 他要我做多一些
每一天都是这样子的
所以我们很合拍
非常好的团队
我最想念的是
我卡 他跟我讲
他说 怎么样 可以吗
如果你可以了 我可以了
我非常想念这点
现在今天这个监看屏幕
卡 OK 下一个
绝对没有这个嘛 没有了
《空山灵雨》《山中传奇》的时候
我想他比较更想呈现的是一个
整个中国古代文化的世界
他野心变得很大
想要把整体的文化表现出来
因为中国文人嘛
就是寄情于山水 寓意于广漠
他就是这样一个文化人
你看他的镜头 他的电影
大部分都是开始都有这个
很秀丽的山景啊 山林景色
然后有匆匆赶路的行人啊
这其实都是文人气质
都是中国的文化人 诗人
他们都是在描写这些东西
远离家园啊
对山水所寄予的这个情怀
当你跟他讲话的时候
你会知道你可以感受到
他拍电影不仅仅是拍电影而已
不是开机卡
他想要很宏伟的 非常宏伟的
所有的都是很宏伟的
因为他的文化背景
他知道怎么样去讲一个故事
从上到下 从北到南
他清楚所有的脉络
我认为导演就是一个文化人
不是一个单纯的一个导演
他就是一个艺术家 一个知识分子
对啊一个文化人
我今晚想特别感谢我的师父
如果他认我为徒弟的话
胡金铨导演
我跟了他三个月 他告诉我
拍电影要有视死如归的精神
我遵循他这个做法
不但没有死 还得奖
谢谢你 胡导演
他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就说
一个人一定要有个目标
你有那个目标呢
不管你做不做得到
都要朝那个目标去走
那时候《侠女》参加戛纳影展的时候
就是说 胡导演就上台领奖嘛
我就发现所有的奖都是一张纸
只有金棕榈是一个奖座
所以那时候我坐在台上我就想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拿到这个奖
他对我来讲是一个人生非常重要的恩师
在境界上是 他还是
很多东西是我们没有法子做到
没有法子做到并非是技术问题
是一个精神上的问题
我们常回去看他的电影
也主要是要去了解那个境界
我们现在还离那个境界有多远
一点一横长
一撇到南洋
十字对十字
日头对月亮
我看也是一种缘分吧
其实我认识胡导演很早很早
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
我第一份工作是做临时演员
刚好就在他第一个电影
叫《大地儿女》演一个日本兵
死的日本兵就都躺在地上
但是我觉得这个导演很
特别细心
然后他叫我们所有
临时演员都站起来
扣子应该这样扣
帮我扣那个扣子
枪要这样拿
这是作为一个导演
除了有这样的威严
还有这个
真的对每一样都很认真很细心
这样 连这么小小的事情他都做
我那个时候跟他面对面
我觉得 这个就是大导演
这是大导演
七六年
我当时第一次见的时候
我很远我已经看到他了
他就这么着站着 有点东张西望
他这个样子我一看我就认识了
跟我十爷长得一模一样
胖胖的 个子不高
圆圆的脸
那时我们见的时候呢
导演应该就是站在这个位置
他就东张西望在看
我觉着我叔叔是比较
也是是比较 怎么可以说呢
应该是比较激动一点
当时他也是很高兴的嘛
然后呢
他就带我们去吃东西 吃自助餐
坐着的时候呢 才在聊嘛
二姑怎么样啊
三姑怎么样啊
是这样子的
一九四九年 十二月吧
我一个人啊 只有一个人
本来跟我一起说来的那人
他不来了 半途不来了
一到香港呢
当然找不到谁 我广东话也不会说
误打误撞就住在一个公寓里边
住在一个公寓里边呢 也挺倒霉
我一点点钱
就存在那个公寓的经理那里
这个公寓的经理啊
拐款潜逃
不但把我的钱 把很多人钱都拐跑了
拐跑了 那惨了
公寓的钱也付不起了
有一个跟我一起住的
他说我认识一个印刷厂
要找一个校对 你去不去
我去啊 我以为校对这个太好嘛
校对又可以看书又可以什么的
结果我校对了这个
全香港最苦的一个校对了
我校对这个香港电话簿
他跟我说
他刚到香港的时候是很困难的
什么苦活都干过
打小工 给人画画
或者是
后来他还在美国新闻处
还当一个小职员
他说我连
我买不起房子 就住在办公室
最早的时候我知道是
香港等于是最大的一个广播电台
那个庄元庸就把
李翰祥 胡金铨 宋存寿
他们一票人
这些从大陆刚刚过来的
逃到香港的
因为他们没有饭吃嘛
就把他们拉去当广播员
就是戏剧广播
在那个时间他就认识了
后来的所谓大师
他们七个结拜兄弟
老大是冯毅
老二李翰祥
老三是蒋光超
老四是马连良的儿子马力
老五叫沈重一个制片
老六就宋存寿
老七就是他
很多人很穷的
蔣光超没钱啊 李翰祥没钱啊
都是我的师父 赚点薪水回来
都给这些哥哥们 花他不少的
后来蒋光超
碰到一个不晓得什么人找他演戏
叫龙马公司
那个经理跟他说缺一个做宣传的
诶 说我有一个好朋友
他就是专门懂这个
于是就把我找去了 找去了
经理说你这个东西发什么地方
那个要发什么
我说经理我说我不懂啊
诶 他说你怎么不懂呢
我说我不懂啊
他说这个蒋光超说你懂啊
我说我不懂 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
光画画也不行啊 还得给人家补习
在补习的时候
有一个年轻人他的爸爸
他说我们美工科 现在缺一个职员
你去不去 我说去啊
有薪水拿还不去 我就去了
去了以后说做什么呢
说你做陈设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陈设
陈设呢 后来才知道
原来是搭完布景啊
你里头摆一点画 摆一点什么就这样
这方面我想胡导演也是在
美术工作 布景工作
已经开始实践了很长的时间
那时候因为李翰祥的关系 我认识严俊
严俊说 你给我演个戏吧
我说我不会呀 我没演过
他说不要紧 我教你好了
看那个剧本啊
我就是男主角啊
林黛是女主角
我说这个对白那么老多
这个戏叫《吃耳光的人》
信初 这么晚你还到哪去啊
我 我补习英文去
他演的角色是非常非常
有角色性的而且
非常有他自己的个人味道的风格
他并不见得演很核心的主角
可是他某一些配角
你一看到就不会忘掉他
我引述钟玲小姐写胡金铨的特性
他这个人有两个面向
一个是非常人间世的
很闲适的 谐趣的
这个人间世的这一部分
我觉得根本就是
我们从小认识的胡导演
爱看电影的人
没有人不知道这位明星
叫金铨 因为他实在太滑稽了
这么早就收了 今天生意好吗
不行啊 我得改行了我
我要是给人家拉了皮条扯个线
买卖人口不比这赚得多啊
师父您别改行啊
您改行我怎么办呢
你懂个屁你
我说雪老板 我师父要改行
他要拉皮条卖人口
那哪是人干的事情啊
去你妈的
我最早开始注意到胡金铨导演
是他在香港那个电影里面演很多角色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
严俊 林黛主演的那个《金凤》
他在里面演个癞子
然后他暗恋那女主角
又惹人家
怎么了你
癞子癞子丑八怪
姥姥不疼爹爹不爱
我 我压根就没姥姥
你你你甭美
叫老天爷让你嫁不出去
大牛哥 出炮啊
出炮吃卒
出炮吃卒 将军啊
你这招
就 就吃了这个
不算这个
走开 远点
他还蛮全面的
他有时候做这个叫
很活泼的 很捣蛋的
很严肃的也有
做一个这个
很讲情感的
他戏演得好 他做了导演
就很容易能够把这演员
带进这戏里面去
我们前面
像我真的是完全新人 根本不懂电影
他会把他的要求 他会做一次给你看
脸部表情 身上的肢体语言
就这个镜头他整个给你示范一遍
我个人的这个演员生涯呢
第一部戏是几乎是在
模仿的情况下拍摄完成的
我明白 您是让我走
不敢 您要是赏我这个面子
我将来一定重谢您
那倒不必
路上的盘缠 我多少可以贴补点
不要客气
不过要是吴掌柜回来的话
我还要再来
当然当然 谢谢您啦
掌柜的 算账
算了算了
不用 我
那谢谢您了回见
因为他整个投入 好像是他自己在演
我都一直站在他旁边
因为有时候他转身 曾经差一点跌倒
我都赶快把他抓住
因为他入戏的时候
他不会去考虑安全问题
挥汗如流他还是照演
因为他的目标就是
我希望达到我要拍的那个我所要的
整个它能达到完美一点就好了
胡导演他本身是演员
他很容易 他说
来 我演一次给你
你要这么样 啊你这样
那女孩都傻掉了
他演得比女孩子还要好 你会傻掉的
没有说是给演员有特别的压力
有压力也只是 他演得比你好
这是最大的压力
其实我在来香港之前
对胡导演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
我虽然老上我十爷那个院去玩
或什么的话
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胡导演
他是二夫人生的
这在一个大家庭里头
他的地位就低一些
但是他生活上还是比较优越的
因为他们只有一个男孩子
他父亲母亲都把他当成宝贝
所以生活是无忧无虑
但是心情上不是很舒畅
他很孤独 他有这样一种感觉
所以他就利用看书 看戏
画画 写字
这样来排除这些忧虑
到了一九四九年的时候
整个大形势变化了
他的父亲就紧张
因为他是留日的学生
跟日本人可能有过一点关系
他的母亲他很紧张
在这个时候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 就是胡金铨
他们就想办法把胡金铨
送到香港去
然后他的父亲就
被捕了
他的母亲他失踪了
在香港的时候 他又举目无亲
你看 于谦的阴魂不散
把这几个孩子发配到边疆
也是后患无穷
督主明察秋毫
斩草除根 永不发芽
快
他的东西不单只是动作
其实他每一个电影都跟政治有关系
就比方说《侠女》
完完全全是一个政治的东西啊
他为什么就说那个政治迫害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上面写得不是很明白吗
那女的父亲是当年东林党的大官
因为得罪了当朝的太监
被判了个满门抄斩
听说那个小女孩跟一个奶妈跑了
可是这个女孩
怎么你见过
我 我没见过
可是我
我说这个女孩是忠良之后啊
忠良之后
忠良之后其实就是一个政治的受害者
这就是他另外一面了
就不是他那个人间世
还有那种很谐趣的那一面
就来他比较严肃
甚至有点悲壮的那一面
中国明朝 景泰八年
也就是公元1457年
那时候太监专权 包揽朝政
并且控制了两个最大的特务组织
东厂和锦衣卫
这是锦衣卫
这是东厂的番子
番子就是密探的意思
这些番子和锦衣卫 个个心狠手辣
那时候的老百姓 只要听说他们来了
都吓得胆颤心寒
他一直在探讨
作为一个文人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
他对政治的看法
一些想法就寄托在娱乐电影中间
所以你说他的武侠片
就是他借电影来做一些历史的
或者是政治的一个比较深度的批评
比如说这个
对于明朝 设立像东厂西厂
锦衣卫这一类的这个组织
这些间谍系统
其实都是挺有趣的一个
借古喻今的方式
来讽刺当代的一些
不管政治的腐败 或者是
警总这一类单位的一个盛行
所以我觉得他这个讲的并不是特指台湾
也可能包括大陆
一九八一年在美国
我们三十年之后又重逢
你看到有一个人举着报纸的
那就是我
他就先问我
我的母亲哪去了
我的父亲怎么样了
我们那个大家庭 在那个时候
已经是四分五裂
谁也不知道
谁下一步会怎么样
我说你的母亲
后来也就不知道下落了
你的父亲是在山西劳动改造
后来因为一个车祸去世了
他很难过 看得出来很难过
除了他父母以外
他还问了很多包括当时的佣人
他都问我 他说
比如说有一个男佣人叫郭成
他说郭成哪去了
有一个女佣人叫栓子妈
他说栓子妈哪去了
我告诉他 我说
郭成 栓子妈都还在
而且他们两个结婚了
就是说他家国情怀还是有的
老想着自己的家乡
想着自己的家庭
知道它的下落
心里头就稍微好一点吧
我跟他的交往
我从来就不是说
这是不是大导演或什么的
我们是亲情 我们是亲人
那边好像有三个字
大磡村 那边
什么都没有了在这边还是那边
有啊我知道可能就在这里
这个地铁站这个地方就是大磡村
对啊
在这个地铁站
这个啰对啊
我没记错吧
大磡村这个啰
原来整个这一大片呢
全部都是寮屋
那么导演他的书房就是在这个地方了
现在都拆掉了
九叔结婚以后就一直住在这
然后就移到美国之前 他一直在这住
他跟钟玲做饭啰 我们就在他家吃
卤牛杂很好吃对啊
我记得钟玲好像跟我说
她说我是给他打下手
他是大厨对 他是大厨
我们见面的时候
他除了是问我的生活
有时候就喜欢跟我女儿玩
我那时候女儿还很小嘛
他老说 他们俩都属猴
我是老猴 你是小猴
九叔那时候移民到美国的时候
他有时候回来的时候
除了住在我家以外
他有时候会住在香港大学宿舍
因为钟玲教授
她那时候在港大教书
右手边二十五号那个就是
他就是在右手边这些楼
那个厅我最记着了
他厅那看出去就是这个
很漂亮的海景嘛
日落的时候是很漂亮的
我想这方向应该是没错
对啊 方向是这个方向
在这边我们帮他收拾书嘛
在这边寄走的啊
这边有寄过一次这个我就不记得了
有 我帮他收拾了书
因为他有的他不要的 我就拿走了
还跟钟教授在这里看过他那些玉嘛
他不是老说 他说这个那个时候拿去给
给他们拍戏用嘛
他说这样子才像真的嘛
前面这几个楼都是置富了
就是我原来住的地方
八四年 九老爷移民到美国
他回来时才在我们这住嘛
导演一九八二年的时候
他回了一趟北京
他等于是静悄悄地回去的
他拍了一些照片
这个是板厂胡同十三号
我们胡家的老家老宅子
这就是我们的那个大门口
这个是上房 北房是叫做上房
主人辈分最大的住在上房
十奶奶住的
导演的大妈住的 她是住在这
这个就是后门 十爷他们家走的
十爷他们出入都出入后门
不会走我们 我爷爷那的前门
这个就是南房
这南房的最这边呢
这个小门进去呢就是
九叔妈妈的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 黑乎乎的
任何人也不会上她那去
她也不让任何人去
这 我们没有拍到
有一个小过道 绕过去就是后边
后边有个长条的小院
这个长条的小院呢
原来这小院尽头是个小楼 二层楼
你看他后边现在变成房子
以前根本不是的 是楼梯上去的
他就是住在上边那
中间的这个是胡导演
左边这个是他的三姐 三姑
右边这个是他的二姐 二姑
三姑 九叔 在那喝豆汁
我们那是大家族 是很有钱的
在这些像颐和园 北海
都自己有船有什么的
随时可以去的
所以我们小的时候
也老上这些地方玩
都是胡导演拍的
他在寻找他年轻时候
或是儿时候的记忆吧
我们自己家里有私人的船在这
你看这是导演在这
导演扶着这个假的那个船
这个更清楚了
这是导演 后边那是船坞
那时候胡金铨正在拍《侠女》
我的老师他跟胡金铨特别好
就带我去跟胡金铨认识
我后来就出国
出国以后反而我们两个人在洛杉矶
几乎天天在一起
后来胡导演找我去《空山灵雨》
跟这个《山中传奇》做副导演
那个时候因为我太太怀孕要生孩子
结果我就跟胡导演讲
我实在没办法去
因为一去一年不能回家
小孩子生出来什么样我都不晓得
他大概是一九七七年结婚吧 还是
好像是七七年结婚
并且他结婚第一个就是我
我知道这个事情
他到纽约
我们两个同一班飞机从洛杉矶去
我说我到多伦多看我女朋友
明天 第二天就回来
结果我回来以后
他说你赶快来 我在这个旅馆里面
我就跑到旅馆去
他说 我要结婚了
那个时候我在纽约州立大学
然后有一个美国学生
是在上我的中国文学英译课
英译的中国文学课程里头
就跟我说 听说你们有一个
大导演叫做King Hu
正在这个纽约参加
美国两百周年
成立两百周年的一个纪念大会
是被邀请的贵宾
他还在纽约
要不要把他请到我们学校来演讲
我说好啊 很好啊
演讲完第二天就回纽约了
回纽约去以后
大概隔一两天我就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头他就说 钟玲
一开口没讲几句 我说喔你好
他就说 钟玲你跟我吧
我都很惊讶
我们坐飞机来的时候
连女朋友都还没有
我跟他分开两天 他就要结婚
闪订婚
所以那个真正的媒人
应该是这个美国学生
所以他是个性情中人 真的了不起
当年的时候 我们洛杉矶
我们五个人比较密切就是
胡导演 我
李欧梵 还有卜大中
穆晓澄
就我们这几个人经常一起吃饭
几乎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所以说大家就特别爱听他
然后他又是个导演 很会讲故事
他讲的那个东西让你感觉是
不是那种大学教授给你讲课那样的
他讲的事情非常生动
所以大家都很愿意
在一起就听他聊天
他这个人很幽默 常常拿自己开玩笑
我们其实就很喜欢他这个特点
他不太有一种身份或身段 都没有
胡导演一个特性
他喜欢跟文学界的人来往
因为他谈的那些文学界的朋友都懂
而且很喜欢听
等于说是大家的开心果
他只要是一桌子人
大概十分之七的时间都是他在讲话
那你就说他 那
为什么这样不务正业
就去跟朋友喝酒聊天吗
我觉得不是 那个是一种放松嘛
因为拍戏的时候透支
我们跟他聊天的时候
胡导演都会越聊越高兴
而且停不下来的
他会乐在其中
用他的工作上面
跟他知识丰富的快乐
也带给大家 也带给他自己一个
也可以算是内在循环的一种疗愈
我觉得
每次看胡导演跟人家聊天
人家聊什么他都接得上
然后都比人家懂得多
讲一个最简单的
李行 李导演
我们在拍《大轮回》的时候
有些事情不要跟那个
他都叫他小胡嘛
不要跟小胡讲啦
你跟他一谈 他讲一个德国蟑螂
他都可以给你讲三天三夜啊
这怎么进行下去啊
他随便讲话
随便抛一点知识
随便那个提一些这个
不管历史 当代
或者是天文地理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个曾经吸收过
无数那个百科全书知识
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旁边
博学强记
他看书一目十行
我们私底下叫他活字典
快要到了 胡导演的家
我来接他的时候
他就会从里面出来
坐在这个地方
他是个非常守信用的人
胡导演就坐在这边等我
每一次坐在这里
我从那边开车过来 就这样看
过几秒钟又看一次
这一间就是 导演住在这个地方
那我们以前来就是
从大门进去坐电梯
到二楼走过来
他就住在这个房间里面
他大概在这边住了十几年
一客一厅一室的公寓
有一次导演打电话来说
哎呀我这个厕所有个灯坏了
你能不能来帮我换个灯泡
我说这个太容易啦 我就去
因为我们住得也很近嘛
刚一开门啊 那个地上全部都是书
这一堆那一堆这样子
然后你走路就要小心了是吧
你不要踩到书嘛
厕所的旁边也都是书
床上不用讲了 到处都是书
我就问导演
哎呀我说我来帮你收拾一下吧
把它规矩一下 他说别
他说你要是帮我去弄完了以后
我就再找书 我要看的都找不到了
他加州的家里我去看
他家没有家具的 只有一张餐桌
整个客厅 全部堆满了书
然后你到洗手间也是书
马桶旁边 那个洗脸槽旁边都是书
而且都一落一落堆到这么高
就表示说他真的是一直在读书
他家最重要的就是那一张餐桌
吃饭读书都在那
有一次我在胡导演家他就
抽了一本小册子 给我看
他说你看这个 哎哟我就笑了
我说这个很有意思啊
这是一九六六年的五月十六号
中共中央发了一个叫
文化大革命的一个通知
我们后来叫五一六通知
在胡导演家能看到这个东西
我真是震惊了
我觉得连这种东西他都收藏
当然这个毛的语录什么这些 他都看
所以他涉猎非常非常广泛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他看过的地方
重要的他会塞一个纸条
这就是杂学嘛 他什么都有
图片什么的 很多书 放很多资料
我给他
保了十年的这个劳保 当年
满六十五岁了嘛 不能再保了
退的其实真的也有限
才多少钱呢
才五万块
一次退领五万块
但是你知道他怎么说
诶 我又可以买不少书了
这是我的小图书馆
我在这里做研究
这里大部分的书都是关于电影技法
还有电影理论
有时候我独自在这里写作
有一点孤寂
那边
这里的书大部分是现代文学的
我写了一本关于中国作家老舍的书
这本书是
是为了我的嗜好而写的
差不多一九七零年代中期之后
其实胡导演还不断继续创作
国际地位也越来越被肯定
包括他在《国际电影指南》上面
他也是当年五大导演之一
可是到后面
其实我相信他遭遇一些状况
这个状况就是跟商业系统
以及他自己的艺术想法
是有扦格的地方
《龙门客栈》之后
他再往前走
包括观众 包括评论
那个步伐都跟不上了
他可能在他的时代里头太提前了
太早于这个
整个时代进入到作者论的这个层次
后来香港慢慢变得高度的商业化
每一样都要快
都要快点出品 快点赚钱
快点回本
成为一个新的一个生存方式
那香港的新浪潮一起来
他们拍电影的成本并不高
人又多 制作量又多
变化又多 创新又多
就变成了一个新的气候
很多的投资商 制片家
都慢慢投向了那些新浪潮导演
很多导演现在
拍一个电影两三年
这个司空见惯
产业界的人也会给他这样子的空间
去挥洒
那他早于他的时代
这个就变成他的罪行
他在商业的问题上
出现了对投资者的一些矛盾
那这些东西被传开之后就有点
不妙
当然胡导演还是有一定的地位
但是他的工作时间太长
在新的电影潮流里面
是不允许这样子
他的工作的执着
他的个性
可能他的要求
比较不是那么很
有很宽裕的时间去做出来
新的一代的本土经验
忽然已经融入了当地的本土思维
和当地的成长经历
于是跟那一代
流离中国的创作者思维
是截然划分开来
在这个翻转中间
像李导演 李翰祥导演
或者是胡金铨导演
甚至包括部分李导演 李行导演
开始出现一种落寞 或者是一个
比较没有办法归属的一种心情
喜爱胡金铨导演的 尊重他的
还是有人支持
但是变得越来越少了
新导演出来 那老导演当然就是
机会就少了
你再拍武侠片人家就不要看了
不是他不想拍
他 现实的问题
《山中传奇》上片很快就拿掉
三个钟头不卖座
没人看 完全没人看 都在骂
我就接到他电话 他说舒琪
老板希望再上 因为成本太大了
不上就回不了本
可是这一次再上
希望我把它删短一点
他说我都不知道应该删哪里啊
我说我不懂啊 我怎么会懂
然后他没有没有 就听一下意见嘛
然后我就去了 去了
原来他也约了汤尼·雷恩
然后汤尼·雷恩就可能记性比较好就
这里 这里 这里
这个这个 不好不好
我不晓得他删的
后来删的是不是就我们说的那些
可是再推出来的时候
从三个多小时删到一个半小时啊
我们今天导演
人家删你一分钟你都
你就要把他杀掉对不对
他删了一个半小时啊
前几年我重看
第一次重看那个《山中传奇》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才看得懂
我立刻就觉得
这是胡导演一个实验电影
实验的是他那个
他那个叙事的方法
我真的傻掉
我觉得这个电影了不起到一个地步
而我还有份
还有份叫他删
我真的觉得 唉呀
我是
很后悔 很后悔
我真的很能感受到他那种寂寞
一九八九年
他也不好我也不好
我们还要在一起吃面
怎么叫菜啊 吃面啊
好像是自己还是好像以前这么风光
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啦
后来我们更知心
没什么事
就通一个电话
胖啊 怎么样啊
最近在忙什么
好好地干啊
每次最后一句话就是好好地干
这是鼓励我们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 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 天知晓
也是因为
我们要想一个办法
可以让这个项目成立
所以当时就
就想到可不可以拍金庸小说这样子
胡导演
有一天打电话给我叫我去
帮他一块当联合导演
去了那个台湾
做了一个多月的筹备
然后接着就去了溪头
拍了差不多一个多月
开始工作的时候 每一场戏都是
分镜图还是画画一样的
我那个时候我就有点急
我说哎呀
只有一个月是来不及每幅画画出来
可是我又不敢说
因为他到了现场还是 还是
那个要求还是一丝不苟的
就是那个眉毛啊什么
《笑傲江湖》我跟他一起拍的
当时这个 金庸
说要拍他的戏 拍电影的话
只有胡导演可以拍
胡导演把所有的造型
包括后面红的林青霞这些东西
他都整个都弄出来了
溪头 杉林溪 那个景都看了
天祥那一带 都是全部在台湾拍
我们那边拍一阵子了
一开拍香港的人就来了
制片他们的人啦
武术指导又派一个来
胡导演带的那个武术指导
等于无用武之地
副导演他们也派来了
我这个副导演去
制片是他们 钱他们在控制
什么都是他们做 那我们去做什么
剧本也不能给导演
一个人去主导啊
那你怎么拍 而且是
那个人 那个主导的那个人
香港主导的那个人
找场记讲给他写 场记再写
到有一天
晚上胡导演找我到他的房间讲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说李龙这个要不要再拍下去
他没有悲伤
但是他只是说我们要不要再继续拍下去
他从来不会讲这种话
你看我们《天下第一》多累啊
所以说他能讲这样子的话是很难过
这一段我从来在外面也没讲过
事实啊 后来就没拍了啊
就这么简单
徐克本身很喜欢他的
最早是徐克咬定牙是胡导演拍的
结果有问题了
那些商人说我们不是卖艺术
艺术可以找胡导演
我们是要赚钱
我估计其实是
一个核心问题是
是一个 一个艺术的本质
跟一个导演的本心
我觉得不是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胡导演那时候是最背的时候
最背的时候
别人看不出来
他在外面还是 还不错
也是说什么 谈笑风生
可是你看他的背后有别人看不到的时候
胡导演真的是
人一下就掉下去了
当时我虽然只拍过胡导演这部戏
我跟胡导演的缘分就从那开始了
可以说是结下这一生
这一辈子的缘吧
我办移民到美国去
他也移民到美国来
他跟我家里就只有十分钟
我们基本上生活之中
互相照顾
他不会讲他有什么困难
他很少跟人家讲
他心里的烦恼
他不会抱怨 他不会说是
有什么事跟谁诉苦
他跟人聊天都是 很有趣的事情
很好笑的事情 很快乐的事情
很自爱很自爱的一个人
从来不讲他的困难
有时候他受到委屈 他根本
工作的时候他很严
私下他都不当一回事 都轻描淡写
甚至于有人对他做了很多
不地道 不忠厚 不老实
或欺负人的事情
他也没有一句怨言
任何一个人
都有好的时候有坏的时候
只是因为胡导演太坚持了
有一次跟他谈 有一个人就是
钱都拿到那边了 他不想接
他说我跟那个人谈不拢
他说我宁愿饿五年
我也不要妥协
其实胡导演是一个什么样的导演呢
他是在生活上他不是一个唯美主义者
但是在他的导演在他的艺术上
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当然我们都知道
完美主义者常常是很痛苦的
导演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是他在他的作品上 一丝不苟
你跟他讲话 你就感觉到他的那个
那个诚恳的样子
他也不跟你油嘴滑舌
是什么就讲什么
他不能跟老板打成一片
他不会拍老板的马屁
他不顺着老板
他没有一个好的制片家
没有再有个制片公司能够支持他
他不会轻易去找人
也不会轻易回来找我
回头来找我 他好像也不大好意思
说到他这个晚年这样子
我觉得是非常可惜
以他的声誉来讲
他更想超越他自己
他不愿意停留在
他现在的这个 这个地位上
他也不随便去求人家说
请你给我资金拍戏吧
他不会求人
当年他红的时候
跟全世界的一流导演
最顶尖的导演在一起平起平坐
谈论拍片子的艺术
所有人对他的作品都是非常推崇
有很高的一些评语的
不是普通的
他是这么样一个分量的导演
可是
可是后来
后来的境遇
找不到人投资以外 他就有点着急
他也没有固定的收入
在美国生活费很贵 没有收入很
很不好
他就有一天跟我讲 他说
你能不能到台湾
帮我问问看能不能去教书
教电影 电影系
我回到台湾以后
我就打了个电话给关渡那个大学
对方的回答是
他没有博士学位 我们不能聘请
对不起
我说教育部这个法令修改
他说不是 我们学校还没有改
他还有一个本事会画画
他说有没有可能在中国时报登这个
他画很多政治人物
他画得蛮生动的
结果报社也是认为
他那个画风太老派
跟现在小朋友看的那些漫画很不一样
所以这个又失败了
他曾经做过什么呢
他自己在想 就是说拍一个
学英文的一个片子
你在飞机场 你要用英文
怎么说什么话什么话
然后你在餐厅 要说什么话什么话
一个一个的镜头在这里
实在我是佩服他
脑子里面他不断的就是想到一些
他想做的 可以做的
你想想当时的时候
那个 也算是一个低潮嘛
然后就没有办法
我就曾经把他
说成一个黄昏的清兵卫
这个人的剑有多利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做的确实非常的多
他没有停过
我们现在看的《张羽煮海》什么的
那个只是一些东西
当年的时候
他那个时候已经想到要拍《西游记》
还跟我画了很多张
然后叫我把它翻成英文
就是几句话就翻成英文
所以你看他那脑子里面
不断地不断地在做
很多人是不知道的事情
他对利玛窦也是很有兴趣
除了他能找到所有的资料
读那些资料之外
他还跟那些神父们打交道
然后跟他们谈他要拍这个利玛窦
那时候我没跟他去
他好像自己去了意大利吧
跟他们谈 还住到
神父的那些修道院里头去住
我看胡导演的那个资料的时候
他虽然拍片不多
可是另外给我一个很深刻很深刻的印象
就是说原来他创作不断
他不停地写故事 不停地写大纲
不停地写剧本 没有停过的
跟谁聊天 那个谁说有兴趣拍
他就立刻 诶我来给你写故事
不停地写企划书 不停地给人家
不停地约见 他就希望拍
史蒂芬·霍金
他是第一个想到要拍史蒂芬·霍金的
你不会想象到
科学家啊 黑洞啊
他怎么会有兴趣的
他想要创作
再继续拍电影
因为我也了解 我也是
大家一旦是
成为一个电影的
电影的一份子
他的血液里面永远都是电影
当然我可以理解
胡金铨导演在
洛杉矶这十
十几年以来是十分的孤独的
很难找到一个志趣相投
或者是一个惺惺相惜的一些
投资人也好 这个
制作人也好 编剧也好
就是这个 他是这样的孤独
他到台湾之后
拍《龙门客栈》的时候他就跟我讲
他希望要拍中国的苦工
帮助美国完成这个铁路
他就是一直在想 脑子里这样子想
想那个故事大纲
我在他公司的时候 他已经
应该有在筹备这个剧本了
应该是一九七五年啊
那个时候叫做《Igo Ono》
他自己会说到会想很多的
一直都是这个《华工血泪史》
我们一天到晚在谈这个东西
他也画了很多图
要怎么拍都有跟我们谈
因为感觉上还是拍一个动作片
他带我去过 去看过那个莎拉
一直支持他拍《华工血泪史》的那个
那个女制片
莎拉的确有参加
她很欣赏胡导演
就像世界各地的许多伟大导演一样
有钱人通常不喜欢他们
但是电影人喜欢他们
他太细心了
我知道只要我们剧本达成一致
并且一旦开始拍摄
他将永远不会放弃
我认为他会努力制作
我们当时所要拍的电影
胡导演原本还要为这部电影做很多的
他很了解这部片所需要的战争技术
我的意思是不仅是武术
还有陷阱设置
这里面有太多的细节
他做了太多的研究
常常我们会感到非常惊讶
当知道他掌握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并且如此精通
我那个时候就跟他说
在北加州 旧金山的旁边
沙加缅度再往北走
有一个小镇叫Locke 乐居
是一个赌城
就是中国人还有一个赌馆在那里
可是这个已经是荒废掉的一个城市
我去那里看过
那个时候已经非常的颓败了
可是赌馆也在 街道也在
有点像西部的牛仔片
一条大街旁边都是木头的房子
《华工血泪史》是找我帮他做制片
所以我跟他去看景啊
去拍了很多景的镜头等等
都是我跟他在一起
这个就是那个CHINA CAMP
这上面写的CHINA CAMP
就是中国营
那现在那边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加油站
我们去看外景的时候
这大概是七六年
是七五年还是七六年的时候
我跟胡导演去看
看完景的最后一天
吃完饭以后 喝了酒
胡导演第二天他还有事情
所以我们就开得很快很快
就看到前面有个车子
我们就想要超车
才发现那是一辆警车
结果警察说 对不起停下来
就跟警察讲车上有病人要送去急救
没办法 你看后面那个人
就是胡导演 喝得醉醺醺
好吧好吧 小心一点
要不要我们帮你开警笛 送你们去
不用不用 我们已经快到医院
胡导演醒来就说
你看美国的警察还是不错的
对我们还是蛮好的
他很会演
胡导演是演员出身的
他问我什么叫 Igo Ono
中国人华工史啊
去开铁路 就回不了中国了嘛
他说 有一个镇
当时有一些华人到了这个小镇子上
在那淘金 诶
他们运气很好就发现了金矿
美国人就说不行
这个地方你中国人就滚蛋
中国人没有力量
就 I go 我走
后来这些中国人运气好
又找了一个地方
诶 又让他们发现了
这时候白人又来了
可是他们就组织起来就抵抗
就是我不走了O no
O no 就是跟白人一场血战
大家在守一块碉堡
然后外面的人一直要进攻
有点像《七武士》跟《龙门客栈》
有点像《侠女》也像
剧本本身完全是武侠片的写法
加州北部确实有两个城镇
叫Igo和 Ono
很多中国移民都定居下来建造铁路
以及开采黄金
中国移民与白人之间因彼此的偏见
而产生工作上的冲突
我会说这个故事具有很多
我们所说的历史真实性
它不完全是真实故事
但也可能曾经发生过
在美国那边的华工怎么样
受这个西方的压迫
然后他们站起来了
那个重点是然后他们站起来了
我想会改变华人在这里的地位
他如果能够把这个表达出来
会把美国的历史改变
美国的开发是少不掉
我们华人的血泪 但是没有被认可
所以必须要把这个事情讲出来
他的电影都是
忠臣孽子的这种感情
一直在他身上
我想他十几岁从大陆跑出来
要逃命那个年代
他心里面的这个血液
一直影响他的电影
在他的电影中间表达出来
他《华工血泪史》大概想了二十五年
酝酿相当久 就是资金的问题
当时的美国的好莱坞 我觉得
是一个还是相当封闭的
你进来 你要不就拍美国电影
很少有导演可以继续
按照自己的风格
或者自己想说的故事来拍
那我认为这个事情
同样发生在导演身上
包括他后来
一直筹拍的这个《华工血泪史》
当时我也知道这个困难度有多大
那个投资方
因为你已经离开这个电影界很久了嘛
你好久不拍电影了
或者说近期电影也没有太成功的
所以要求是比较多
当年筹不到钱 而且
这种题材会不会卖钱不知道
片商不敢
花这样的钱去投资他
然后他就是美国跟台湾来来去去
就是奔走
希望能够有资金可以拍嘛
从拍完《大轮回》以后
他在不拍戏的中间
只要来台湾都是我们两个在一起
胡导演那时候已经戒烟戒酒了
可是他 别人都不知道
他有的时候还要 也是会喝多
一个人不开心 在一个人的时候
他永远会 他永远还是会那个
还是会落寞嘛
他每次都打电话给我 半夜
打电话给我 我去一看
怎么办 抬都抬不动
只有
我只有打电话给昆叔（李昆）求救
曹健我们三个人把他抬回去
从小酒吧里面
他就常常一个人
曾经是一方的霸主
到最后他落得连要筹备拍一个戏
都筹备不起来
他心里会很难过嘛
我怎么会这么落魄
我就陪着他喝酒
在我家 然后讲得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喝了酒以后 他那个情绪就来了
他心里的那个郁闷 烦躁
那个时候我又正好
电视忙得一塌糊涂
他来的时候我就放下去
我就回家陪着他
然后在我家喝酒
然后谈 就只有这样
真的我们就只有
其实对他来讲是 基本上是没有国
因为他住香港 这个大陆也不是
台湾他也是寄居地一样的意思
那时候他离婚了 和钟玲也离婚了
他也没有孩子
那么这种情况下 他不得不问
自己年龄越来越大
身体也不太好
他当然就要考虑到出路
我将来怎么办
但是呢他又觉着
他回来（北京）能干什么
谁能够接待他
胡导演拍《龙门客栈》的时候
在高雄就跟都一处创始的老板认识
两个人一直谈北京
老乡见老乡 可有得谈了
炒木须肉
九转肥肠
合菜代帽
酱肉烧饼
褡裢火烧
我写出来的这是胡导演比较喜欢
只要到都一处都会点的这几样菜
跟这几样的这所谓
北方的这些面食的东西
后来 胡导演每坎来台湾
尤其后些年 只要有人请他吃饭
他都会提到说 都一处好不好
就算没有人请他 没有人找的话
他也会带着我到这来
就是我们师徒二人
就在这里吃 他就觉得
他来这里吃 好像
让他回到北京老家的感觉
他来台湾 除了当评审的时候
有一天他朋友请他去一个茶艺馆喝茶
端东西来的那位服务生
胡导演就喜欢这个女孩子的样子
第二天他自己一个人去喝茶
他后来连续去了好几天一个人喝茶
就跟那女孩子聊起天来
那个女孩子叫小榆
那个女孩那时候才十
十八九岁吧 或十七八岁
胡导演就问她说
你做服务生不能做一辈子
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那女孩说她想要去出国念个书
可是她各方面都 条件都还不满足
胡导演说好可以 我帮你申请
我们知道的是说
小榆那个时候在这边念书
然后这个住在导演家里边
那么同时她又是导演的助理
要帮他打理所有的这个事情
聚的话 那个时候
小榆也是负责开车啦什么
当然有时候 这个聊天的时候
她也会参与一起聊天
平常我们大家一起吃饭
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那个小榆坐他旁边
胡导演一直口若悬河
她在旁边帮他弄 夹菜啊
端汤啊 弄饭啊
然后吃完饭后她就说 导演吃药了
她自己从身上
拿出一个这么长的药盒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的那种药盒
胡导演有心脏病
所以给他吃那个 就负责喂他吃药
小榆对他真的是
在生活很大的帮助
真的很大的帮助
本来连饭都不煮的
有一个人以后他开始饭也可以煮了
至少两个人吃啊
不然一个人怎么吃嘛
小榆跟他
在一起生活那一段时间 他非常快乐
他就是每天都笑嘻嘻的
跟以前那个
脸上有点忧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们也知道啊
小榆在的时候导演是很高兴的嘛
是很有乐的
我们也一直很高兴看到他这样子
他快乐就会带给大家快乐
主要的生活来源是在写那个
香港的一个杂志写短文
当然啦那个收入不可能很高的啦
的确是我们感觉这个导演是
生活上是比较拮据的
出去演讲
我都陪他出去过很多次的演讲
都有一些收入当然那都不是大收入
他给我写信就这样说 他说
我不是出国呀
去开会呀或是干什么
他说你怎么有机会
我说对方邀请我 我就能去
对方不邀请我 我一分钱也没有
他说我和你一样
如果有人筹资 能够有人出钱
我就可以拍电影
如果没有 他说我也是没办法
所以当时他不是想拍那个《华工血泪史》
他说有希望但是有困难
如果我弄不到钱 我就没法拍
这是他当时说的
后来这个我记得有一次就是导演说
这个投资方有一个要求说
第一 他要找一个知名的
就当时比较成功的这个人来做监制
那他想到的最好的就是吴宇森导演
因为吴宇森导演
那时候刚好在美国拍电影
然后前几部戏也拍得非常好
票房也不错
我记得那一年刚好在拍《变脸》
就在咱们这个洛杉矶的世华大楼
在那里面有一场景然后导演说
那天说我要去找吴宇森
你就跟我一起去
我那个时候连惊讶都来不及了
当时我不知道他也住在洛杉矶这里
是一种缘分吧
从我十二三岁做他的临时演员开始
意想不到
我们没有讲什么样太多的话
我就马上答应
吴宇森和张家振也答应参与
他们将成为监制
而周润发则是主角
在他同意拍摄这部电影之后
我们负责我资金的人
便将这个计划带去戛纳筹措剩下的资金
《华工血泪史》是他
真的是筹备了一二十年的戏
叫我办护照去美国
都办了很早就办了
好像《终身大事》完了以后不久
还没有《天下第一》快到了
才在《天下第一》还是怎么样
就是那个中间就叫我
说要去拍《华工血泪史》
差不多拍完这个《空山灵雨》了
他跟我讲
他说Henry 我有这个计划
我最后的大计划
他说我一定找你拍 我说哇
我很兴奋
我跟他讲拍黑白的
他就哇
我有一次
很久了没有跟他在一起了
我们在海运大厦那个天台的
露天的那个停车场碰到
来 就跟我站在太阳底下说
说了一个小时
我说胡叔叔能不能进去说
不要在这里说
我都晒得那个 额头都焦了
他那时候想叫我
跟他一起去拍这个
《华工血泪史》
说起来就到了九六年 年中的时候
导演有一次特别高兴
他就给我看 因为我到他家去
他就给我看一张传真
就是英国的一家公司同意投资他这个片子
高兴得不得了
电影本身多灾多难
就是因为成本太高
然后大概那个时候
现在说起来就是很便宜
大概一千八百多万美金
接到信 第一个就打电话给我
有钱了敦平 有钱了
你是中方的制片
跟我讲你要好好开始准备
我说好 太高兴要开始打仗了
打长途 他从美国打过来
他说
看起来挺开心挺高兴的
他说这个
找到了投资人拍这个《华工血泪史》
他说先回台湾去检查一下身体
然后他会到香港去办一点事
然后回去就要拍片了
他就说能不能住在我家
我说可以啊
我是很高兴地等他来
九七年一月十四
那天是我生日嘛
一回家 我就见到我妈妈
在家里不停地打电话
胡老师 他说香港电台找你
我说啊 香港电台找我
怎么回事 他说急找
那是星期五的下午下班时间
所以非常塞车
我塞到了荣总那个病房里面
那个小榆在那边哭
我看着胡导演躺在床上
然后鼻孔插两个
棉花
旁边都血迹 这边气切了
那我就后来 不可思议
他就躺在那里 神情非常安详
眉头也不皱了
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当时就有点生气说
你干嘛睡这吓人啊
我就拍他说 起来起来起来
非常震惊
抱歉
对不起
小榆 小榆打来的
早上六点钟 打来说他走了
其实是不用做
就是没有说那么危险
但是他坚持想做
他觉得能够维持
更久更好的体力
因为他晓得拍这个戏
需要很大的体力
哇 我那个时候
很伤心 我们都哭了
因为眼看只有一个月就可以拍了
我知道他若还活着
我们会拍出这部电影
我知道会的
我的难过不是因为 我的意思是
我不是为自己没拍出这部电影而难过
而是为他没拍出这部电影而难过
全世界都没机会看到这部电影了
我也很希望他能够
完成他自己的愿望
当时我就想
如果他要是拍《华工血泪史》的话
他的人生和工作
会去到另外一个高潮
他那段时间心情是非常好的
跟前面那段时间不太一样
完全在那个电影的状态里面
真心想拍电影
非常投入想拍 拍电影
对他拍电影不只是在拍电影而已
他是奉献他的生命在他的作品上
他尊重他的作品
那个电影也是找我做美术啊
他回来以后检查身体
打电话跟我讲
王童
晚上我们见个面
好 我说好
都一处 我也就知道
我就会带瓶酒
几个老朋友 喝喝酒听他
他穿一个美军夹克我记着
对面就是国父纪念馆啊
旁边有一个他朋友请他住那边
所以我们两个喝酒
我就扶他 我们徒弟就扶他
他喝得差不多
那我说要走斑马线
他也不走 他就跨了个栏杆
他走了 我说导演小心点
他说没问题
那就走过那个慢慢就回家了
那个后来就是
没多久就接到电话 他已经
心脏病没有做好 就不在了
走的时候跟我说 他把钥匙给我
他说家里还是请你照看一下
我说没问题 所以呢
我这个送完他上飞机
因为我们平常很少握手的
因为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也不讲那一套
但是那次我们偏偏在机场送行的时候
我们就握了一下手
最后他就上飞机
那结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握手
所以
我觉得是 对我来讲是
一辈子都难忘
这个月十四号
在心脏手术中过世的导演胡金铨
葬礼告别仪式
下午在第一殡仪馆举行
胡导演生前
许多国内电影界友人及亲朋
和分别来自香港日本的影界代表
都带着无限的怀念
手执黄菊前来参加告别式
与胡大导交情匪浅的导演李行
从香港赶回来的徐枫 石隽
郑佩佩以及唐威
韩湘琴等演艺圈多位资深艺人
一大早就赶到了佛光山台北道场
为胡导演的头七法会尽一份心力
后来他的经济上面并不是很好
晚期的时候基本上
他旁边没有什么人
他那个时候真的都不好
工作以外的生活的时间
只要他在台湾
大概他都会找我在他身边
像他最后的十二年
每年做体检 自费
每一次他都是通知我
然后我再通知孙树培
因为他有车 我们去接他
他进医院之前跟谁啊
跟有一个绸缎庄的那个老板
借了八万块钱
因为做心导管以后
做支架也要花钱的
我不记得多少钱
大概一两千块钱吧
他的银行户口走的时候只有那么多钱
你要记得 我们欠人家八万块钱
要还人家
我说好 我说我记得
我要一走他又叫了我
他又回头 他说
我交代你事情别忘了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
我说四点钟来接你
后面的时候说他
老了没钱啊什么
其实很多都是误解他了
他的一生里面的财富
这些朋友弟子都是他的财富
他没有穷啊
拍完了这个《画皮》以后
他把那个书架
还有一个棉大衣
他说我放在你这 我还要回来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这就是最后一面 见到他是这样
所以他是还想回来 还想在这干活
慢慢想融入到自己的家乡
但是他没有
没能够完成这个想象
胡导演过世了以后 在我的感觉
小榆是比较无助受到打击
在当时也有人批评她啦
有一些人讲说小榆怎么样
认为说
她在占我们老人家的便宜
她在占胡导演的便宜
所以对她很 非常排斥
甚至说胡导演的葬礼啊
都不让她参加
后来我觉得这样也不对
因为她确实伺候过胡导演
我们都亲眼看到
他动心脏手术 她在他旁边
然后从手术室里面推出来
他跟林小姐说
今天的联合报我还没看
她去买联合报 回来就没有了
这样的一个关系
大家都不讲 干什么
你应该为他高兴
是不是 不能讲
后来在开那个治丧会议的时候
我就跟李行李导演讲
我说我亲眼看到她怎么样伺候
或者是帮助胡导演
我说在这个情形下
让这个小榆来参加葬礼
我觉得应该是合适的
结果李导演他们都又同意了
可惜没有当年清澈
他应该不要那么急着做
心导管手术
可能他还健在
我形容他
是每个人都需要的百科全书
我要跟他讲的
没有他
就不会有我
一直到现在
不管我哪次
在台上也好 下面也好
我都重复这句话
没有胡导演 就没有郑佩佩
我从小开始
就在他身边也磨了很多年
不管在他家吃饭聊天
或者在现场那种感受
别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有机会跟胡金铨导演
在一起拍戏 在一起工作
学了很多东西 也是我的幸运
我很想念他
我一直还待在他的时代里
我还没跳出来
我一个什么都不是 一个小要饭的
我怎么会这么风光
没有胡导演 没有胡金铨
哪有你吴明才啊
两个字 谢谢
那么聪明的人 我说谢谢
他马上就回我 拍拍肩膀
他应该知道我说谢谢
是包括了什么东西
谢谢谢谢谢谢
见面太少
希望能够再多谈
多看他的作品
很想念他
有你在我旁边
有你对我的信任
还有你每场戏给我设下的挑战
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摄影师
我非常想念你
就像我说的 这就像是一个月前的事
回忆历历在目
很抱歉
我这一辈子
都想再找到另一个像胡导演一样的人
没有
人对于大师是不会忘的
而且是会怀念的
而且他始终是你终身学习的对象
胡金铨就是这个样子
我当然是愿意谈他
分开是个人的事情
完全不影响我对他的推崇
希望他下一辈子 能够忍受一点
那种世俗方面的东西
让他能够比较顺利地拍戏
绝对的艺术家
一生难得碰到一两个
对啊
虽然你已经不在了
但是我还是你的小影迷
这个一直都不会变的
胡导演非常感谢你
我最大印象就是下计程车 他很慌张
计程车还没有停定他就开门了
他要急着进摄影棚看他的场景
他要工作嘛
所以计程车一停 啪他就门开了
他背一个书包 歪歪的
他也不讲究穿
背久了他就斜着冲
他就像武侠 所有演员都像他啊
都是侧面像一阵风一样
他最可爱的地方就是
他那个瞬间一阵风
疯狂
参加东京影展 我俩在一起
他那个礼服大概是冬天的
夏天穿一个礼服一直流汗
然后吃完东西上完厕所
拉链永远不拉
我说导演 他就喔
就太 太好笑了
出了汗以后他就
这样子一个动作你知道吗
别人说拿张纸啊
或者拿个什么去擦一擦
他没有那一套
所以我说这个人是一个特别真实的人
这种细节上他是不讲究的
他真正的讲究完美的地方
就是他的作品 他的艺术
胡导演电影里面的动作
完全是胡导演啊
很开心的喝酒 很开心的吵闹
人生要活得精彩
他算精彩的人 很精彩
就是武侠 他就是个武侠
常有人问我 你是不是武侠片导演
每次我总要辩驳一番
不是
我只能算是个古装动作片导演